第六章狠人的门栓装反了

那一眼看过去，我脑子里只剩四个字——要出事了。

门栓本身没问题，铁件也没错。

错的是最要命的地方：主锁和副锁的位置被孟小七装反了。

平常客人，这点错还好说，拆了重装，费点工夫。可岳横山不一样。他这人最恨别人糊弄他，尤其还是这种防身保命的东西。

果不其然，岳横山伸手一拎，脸色当场就沉了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孟小七还没看出来，嘴硬道：“锁。”

岳横山冷笑：“你拿我当傻子？”

我心里叹了口气。

坏了，还是个不会看脸色的。

我刚要开口，岳横山已经把那套门栓往桌上一拍，哐当一声，震得柜台都晃。

“这副锁装在这儿，里头要怎么咬？你自己不会看？”

孟小七这才反应过来，低头一看，脸色顿时变了。

但这小子邪门得很，明知错了，也不肯先低头，反倒梗着脖子道：“能拆了再装。”

“拆了再装？”岳横山气笑了，“我要的就是现成能用的。”

“那也不是天塌了。”

这话一出，我眼前一黑。

真行。

第一天上岗，就敢跟坊市最横的散修顶嘴。

岳横山那张脸彻底沉下去，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铺子里本来还有两个看货的客人，一见这架势，赶紧往门外退，生怕血溅身上。

我上前一步，挡在两人中间。

“岳道友，错在我铺子，先别动气。”

岳横山盯着我，声音冷得像石头缝里刮出来的风。

“林见川，我是信你，才来你这儿拿货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就拿这个糊弄我？”

“没糊弄。”我伸手把那套门栓拎起来，翻过来给他看，“这东西装反了是真，但问题不全在这儿。”

岳横山眉头一皱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我把锁件放到案上，指着其中两处咬合面。

“昨夜我按原尺寸做的时候就觉得不对。你那门框上次受过力，右边那道边吃进去半分，正常装法到现场多半也会卡。孟小七这回装反了，错在他；但你这门框本身有偏，才是根子。”

岳横山不说话了。

孟小七也愣住，看了我一眼，像是没想到我会替他兜一句。

我心里其实烦得很。

这小子该骂，一会儿肯定得骂。可现在不是骂的时候。做买卖，最怕当着客人的面自己人先乱。先把局面收住，比什么都要紧。

我放下锁件，语气很稳。

“货我不在这儿给你改。我现在跟你上门，连门框一道重新校。错了的这套不算钱，今晚之前给你装好。你要还不满意，我这招牌你拿去当柴烧。”

岳横山盯着我看了半晌，手慢慢从刀柄上松开。

“行。”

只一个字，已是给了我面子。

我转头对孟小七：“拿工具，跟上。”

孟小七嘴唇动了动，最后没吭声，低头把工具箱提了起来。

上山这一路，气氛沉得像压了块铁。

到了洞府，我先看门，再看框，果然跟我昨晚估的差不多——上次受力太狠，右侧门框已微微往里偏。若按死尺寸装，表面看着能用，实际一受力就容易卡，严重了还会崩锁舌。

岳横山站一旁抱刀看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孟小七蹲在地上，手里捏着那套锁件，耳根都红了。

我把尺子递给他。

“量。”

他一怔：“我？”

“你装错的，你重量。”我声音不高，“给我看清楚，是哪儿偏了，为什么偏。”

孟小七咬了咬牙，接过尺，蹲下仔细量。

片刻后，他低声道：“右边窄了三分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下梁有点翘。”

“再看。”

他抬头，看了看门扇和锁舌位置，神色终于变了。

“……如果按原来那样装，受力会往左跑。”

“现在知道了？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我嗯了一声，没再多说，带着他拆锁、校框、补垫片、重定咬合。整个过程中，我让他自己上手的地方比平日还多。错不是怕，怕的是错完了还不知道自己哪儿错。

忙到天擦黑，锁终于重装好了。

岳横山上前试了一下。

门关，锁咬，拉不开；再试门栓，横插到位，吃力极稳。

他抬脚踹了一记。

门没开。

再踹一记，还是没开。

这回，他总算满意了。

岳横山收回脚，看向孟小七。

孟小七站在门边，脸绷得死紧，像在等挨骂。

谁知岳横山盯了他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手不差，就是脑子欠捶。”

孟小七一愣。

我差点笑出声。

这话，算是骂了，也算没真往死里计较。

岳横山又转向我：“今晚这顿，算你补的。”

我拱了拱手：“应当的。”

他点点头，居然没多留，转身就进了洞府。

下山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全黑。

孟小七拎着工具箱，跟在我后头，一路没说话。

走到半道，他忽然开口：“你刚才……为什么不直接骂我？”

“回去再骂。”我说。

“……”

他噎住了。

我脚步没停，声音也淡淡的：“当着客人的面骂你，有什么用？让我店里更没脸？”

孟小七低着头，半晌才道：“是我错。”

“知道就行。”我瞥了他一眼，“你手巧，这我认。可手巧不是护身符。做细活的人，最怕的不是不会，是自以为会。差一分、错一寸，落在别的地方是返工，落在咱们这儿，可能就是砸招牌，甚至要命。”

夜风从山间吹下来，有点凉。

孟小七抱紧工具箱，低低应了声：“我记住了。”

我没再说话。

骂够了也就那样，真长没长记性，还得看后头。

回到铺子时，门口竟还站着个人。

岳横山。

他靠着门框，手里拎着酒坛，见我们回来，抬手把另一坛丢给我。

“给。”

我接住，愣了下：“你不是回去了？”

“单子还没说完。”他抬了抬下巴，“你上次说的窗栏、墙角筋、地窖暗扣，我都要了。”

我眼睛一亮。

“大单？”

“大单。”

孟小七站在旁边，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

明明白天还差点把人得罪死，晚上对方却又把下一单给了出来。

岳横山瞥了他一眼，语气照旧不客气：“小子，今天这错，算你交学费。下回再敢把我的锁装反，我拆你两颗牙。”

孟小七抿了抿唇，居然认真回了句：“不会有下回。”

岳横山哼了一声，转身就走。

我拎着酒坛站在门口，夜色沉沉，风里却有股说不出的痛快。

这局，算是兜住了。

不仅兜住了，还兜出一笔更大的买卖。

我转头看向孟小七。

“看见没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这就是做买卖。”我拍了拍手里的酒坛，“不是你一次不犯错，而是你犯了错，还能把场子给救回来。”

孟小七看着我，眼神比白天安静了许多。

我笑了下，推门进铺。

“行了，别傻站着。把桌子收一收，明天开始，咱们要接大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