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请神像进门
那阵风停得太突兀。
我端着空了半边的面碗，站在门内，半晌没回过神。走廊尽头原本有冷风灌进来，卷得应急灯下那点灰尘都在飘，可就在他喝下那口姜汤之后，整条楼道像被谁按住了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不对。
我很快反应过来，他没有呼吸声。
谢凛川垂着眼，手里捧着那只浅口瓷碗，碗壁热气氤氲，衬得他那双手越发冷白修长。那画面其实很怪，一个看起来像从风雪里走出来的东西，此刻正站在我家门口，安安静静捧着我煮的汤，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，比门外那一地死透了的雪祟还要郑重。
我脑子里却还残留着他方才那句心声。
**是热的。**
**她给我的。**
说不清为什么，那几个字莫名让我心口一麻。
我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把这种古怪感觉压下去：“你……要不要进来坐一下？”
话出口的瞬间，我先听见了自己心跳骤然快了一拍。
紧接着，是他。
**“进门？”**
**“她让我进去？”**
**“现在进去是不是太快了。”**
**“不进去会不会显得我不识抬举。”**
我：“……”
他表面却只是抬起眼，神情冷静得像一汪封了千年的雪湖：“会打扰你。”
“不会。”我赶紧接话，怕他又站回门外去，“外面太冷了，而且……你都守一夜了。”
这回他没再拒绝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仅仅一步，我就感觉门口的冷气像被带着一起压进了屋里。可那股冷意并不刺人，反倒像雪夜里很干净的山风，寒，却不脏。谢凛川进门后，没有立刻往里走，而是站在玄关处微微顿住，视线极淡地扫过我的客厅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我很快就听见了答案。
**“地上有点凉。”**
**“她是不是没穿厚袜子。”**
**“灯坏了。”**
**“屋里太暗。”**
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拖鞋是薄的。
再抬头时，他已经收回目光，站得笔直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，又像一个根本不属于这种普通房子的异类。
我把餐桌旁的椅子拉开，示意他坐。他垂眸看了两秒，竟像在研究那椅子该怎么用。最后才缓慢坐下，背挺得很直，双手放在膝上，姿势端正得不像在别人家蹭汤喝，倒像在接受审问。
我差点笑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我憋了憋，还是没忍住，“不用这么正式。”
他抬眼看我：“嗯。”
嘴上答应得淡，身体却一点没放松。
**“她在看我。”**
**“坐姿是不是不太好。”**
**“衣服应该先整理一下。”**
我赶紧转过身，假装去厨房盛面，不然真怕自己笑出声。
锅里还剩一点热汤，我又下了半把面，多煎了个鸡蛋。卡式炉的蓝火“噗噗”跳着，整个厨房都蒸腾出一股热气。我背对着客厅，听见身后一直很安静，静得像他根本不存在。可只要我稍微一分神，那些心声就会一点一点钻进来。
**“她会不会觉得我碍事。”**
**“刚才那碗，已经很麻烦她了。”**
**“可屋里真的很暖。”**
我动作顿了顿，把面捞进碗里，又加了一勺热汤。
“你吃面吗？”我端过去时问。
“都可。”
他说得言简意赅，像是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想吃与不想吃之分。可我刚把碗放下，就听见他心里安静又急促地补了一句：
**“她做的都可以。”**
我把筷子递给他。
他接的时候，动作有一瞬间轻微发僵，像是不太习惯这样轻巧细长的东西。我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他不会吧？
谢凛川察觉到我的目光，抬眼看我，神情很平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……会用筷子吗？”
他沉默了。
然后我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。
**“会。”**
**“以前看过。”**
**“但她如果愿意教，也不是不行。”**
我没忍住，嘴角一下弯了起来，赶紧低头装作去拿纸巾：“那你试试。”
好在他只是最开始有些生疏，很快就稳住了动作。面吃进嘴里的时候，我看见他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，随后整个人都静了几秒。
外头楼道里似乎有雪祟撞上楼门，发出沉闷的一声“咚”。我本能地抖了一下，他却连眼皮都没抬，只继续低头吃面，仿佛那点动静和窗外的雪一样，都不值得他分心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外面是长夜，是极寒，是死人会从雪里爬起来的世界。可这会儿我家小小的餐桌边，却坐着一个能把那些东西都挡在外面的存在。他明明不是人，甚至危险得让我到现在都不敢全然放下戒备，可偏偏又是他，让这间快要冻透的屋子第一次有了点“活着”的实感。
我坐在对面，捧着自己的面碗，偷偷看他。
谢凛川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，神情也淡，几乎没有表情，只有眉眼间那股冷意被热气融去了一点。也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像想起什么，低低开了口：
“雾雾。”
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。
那两个字太轻，却像一下敲在我耳骨上。我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这么叫过我了。爸妈叫我栖雾，朋友叫我林栖雾，只有外婆，只有我小时候在乡下那几年，才会在灶台边、院子里、夏天摇着蒲扇的时候，一声一声喊我“雾雾”。
客厅忽然安静下来。
谢凛川似乎也意识到什么，抬眸看了我一眼，眼底神色微动，又很快压了下去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他说。
我盯着他，心口莫名发紧：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？”
他没有立刻答。
我却已经听见了。
**“叫习惯了。”**
我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“我们以前认识？”我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。
谢凛川看了我一会儿，神情仍旧很淡，像是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层冷寂之后。片刻后，他只说了一句：
“你忘了。”
说完，他放下筷子，起身往门口走。
我怔了两秒，几乎是下意识追上去：“等等——”
他已经拉开门，重新站回了门外，像刚才那一小段被热气包裹的安静根本没发生过。可我分明听见，在他沉默的表象之下，那道声音低低响起，带着很浅的失落：
**“她果然不记得。”**
门轻轻合上。
我站在玄关，看着他隔着门板映出来的高瘦影子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，这个人不是突然闯进我世界里的。
他很可能，早在我忘记的某一段过去里，就认识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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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端着空了半边的面碗，站在门内，半晌没回过神。走廊尽头原本有冷风灌进来，卷得应急灯下那点灰尘都在飘，可就在他喝下那口姜汤之后，整条楼道像被谁按住了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不对。
我很快反应过来，他没有呼吸声。
谢凛川垂着眼，手里捧着那只浅口瓷碗，碗壁热气氤氲，衬得他那双手越发冷白修长。那画面其实很怪，一个看起来像从风雪里走出来的东西，此刻正站在我家门口，安安静静捧着我煮的汤，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，比门外那一地死透了的雪祟还要郑重。
我脑子里却还残留着他方才那句心声。
**是热的。**
**她给我的。**
说不清为什么，那几个字莫名让我心口一麻。
我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把这种古怪感觉压下去：“你……要不要进来坐一下？”
话出口的瞬间，我先听见了自己心跳骤然快了一拍。
紧接着，是他。
**“进门？”**
**“她让我进去？”**
**“现在进去是不是太快了。”**
**“不进去会不会显得我不识抬举。”**
我：“……”
他表面却只是抬起眼，神情冷静得像一汪封了千年的雪湖：“会打扰你。”
“不会。”我赶紧接话，怕他又站回门外去，“外面太冷了，而且……你都守一夜了。”
这回他没再拒绝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仅仅一步，我就感觉门口的冷气像被带着一起压进了屋里。可那股冷意并不刺人，反倒像雪夜里很干净的山风，寒，却不脏。谢凛川进门后，没有立刻往里走，而是站在玄关处微微顿住，视线极淡地扫过我的客厅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我很快就听见了答案。
**“地上有点凉。”**
**“她是不是没穿厚袜子。”**
**“灯坏了。”**
**“屋里太暗。”**
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拖鞋是薄的。
再抬头时，他已经收回目光，站得笔直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，又像一个根本不属于这种普通房子的异类。
我把餐桌旁的椅子拉开，示意他坐。他垂眸看了两秒，竟像在研究那椅子该怎么用。最后才缓慢坐下，背挺得很直，双手放在膝上，姿势端正得不像在别人家蹭汤喝，倒像在接受审问。
我差点笑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我憋了憋，还是没忍住，“不用这么正式。”
他抬眼看我：“嗯。”
嘴上答应得淡，身体却一点没放松。
**“她在看我。”**
**“坐姿是不是不太好。”**
**“衣服应该先整理一下。”**
我赶紧转过身，假装去厨房盛面，不然真怕自己笑出声。
锅里还剩一点热汤，我又下了半把面，多煎了个鸡蛋。卡式炉的蓝火“噗噗”跳着，整个厨房都蒸腾出一股热气。我背对着客厅，听见身后一直很安静，静得像他根本不存在。可只要我稍微一分神，那些心声就会一点一点钻进来。
**“她会不会觉得我碍事。”**
**“刚才那碗，已经很麻烦她了。”**
**“可屋里真的很暖。”**
我动作顿了顿，把面捞进碗里，又加了一勺热汤。
“你吃面吗？”我端过去时问。
“都可。”
他说得言简意赅，像是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想吃与不想吃之分。可我刚把碗放下，就听见他心里安静又急促地补了一句：
**“她做的都可以。”**
我把筷子递给他。
他接的时候，动作有一瞬间轻微发僵，像是不太习惯这样轻巧细长的东西。我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他不会吧？
谢凛川察觉到我的目光，抬眼看我，神情很平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……会用筷子吗？”
他沉默了。
然后我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。
**“会。”**
**“以前看过。”**
**“但她如果愿意教，也不是不行。”**
我没忍住，嘴角一下弯了起来，赶紧低头装作去拿纸巾：“那你试试。”
好在他只是最开始有些生疏，很快就稳住了动作。面吃进嘴里的时候，我看见他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，随后整个人都静了几秒。
外头楼道里似乎有雪祟撞上楼门，发出沉闷的一声“咚”。我本能地抖了一下，他却连眼皮都没抬，只继续低头吃面，仿佛那点动静和窗外的雪一样，都不值得他分心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外面是长夜，是极寒，是死人会从雪里爬起来的世界。可这会儿我家小小的餐桌边，却坐着一个能把那些东西都挡在外面的存在。他明明不是人，甚至危险得让我到现在都不敢全然放下戒备，可偏偏又是他，让这间快要冻透的屋子第一次有了点“活着”的实感。
我坐在对面，捧着自己的面碗，偷偷看他。
谢凛川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，神情也淡，几乎没有表情，只有眉眼间那股冷意被热气融去了一点。也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像想起什么，低低开了口：
“雾雾。”
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。
那两个字太轻，却像一下敲在我耳骨上。我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这么叫过我了。爸妈叫我栖雾，朋友叫我林栖雾，只有外婆，只有我小时候在乡下那几年，才会在灶台边、院子里、夏天摇着蒲扇的时候，一声一声喊我“雾雾”。
客厅忽然安静下来。
谢凛川似乎也意识到什么，抬眸看了我一眼，眼底神色微动，又很快压了下去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他说。
我盯着他，心口莫名发紧：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？”
他没有立刻答。
我却已经听见了。
**“叫习惯了。”**
我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“我们以前认识？”我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。
谢凛川看了我一会儿，神情仍旧很淡，像是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层冷寂之后。片刻后，他只说了一句：
“你忘了。”
说完，他放下筷子，起身往门口走。
我怔了两秒，几乎是下意识追上去：“等等——”
他已经拉开门，重新站回了门外，像刚才那一小段被热气包裹的安静根本没发生过。可我分明听见，在他沉默的表象之下，那道声音低低响起，带着很浅的失落：
**“她果然不记得。”**
门轻轻合上。
我站在玄关，看着他隔着门板映出来的高瘦影子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，这个人不是突然闯进我世界里的。
他很可能，早在我忘记的某一段过去里，就认识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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