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：我不让了

我盯着周老师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

屏幕的光映在黑暗里，照得我的手指发白。

那句话太轻。

轻得像只是随口一问。

可落在我心里，却像有人终于隔着漫长的黑夜，敲了敲我紧闭的门。

我原本以为，没人会知道。

没人会在意那篇论文最早的模型是谁搭的，没人会追问那些复杂的推导从哪里来，更没人会相信，一个站在领奖台阴影外的人，才是真正写下它的人。

我坐在折叠床边，慢慢打字。

【是我写的。】

发出去的一瞬间，我的心跳快得厉害。

很快，周老师回了消息。

【你有原始文件吗？】

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 U 盘。

很小，很旧，外壳边缘已经磨花了。

那是爸爸以前用过的。

我小时候总喜欢翻他的抽屉，他就把这个 U 盘挂在我脖子上，笑着说：“我们遥遥以后肯定有很多重要东西，要自己保存好。”

那时我不懂什么叫重要。

后来才知道，有些东西一旦不自己藏好，就会被人拿走，改成别人的名字。

我回复周老师。

【有。】

下一秒，他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
我走到阳台，轻轻关上门。

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我手腕发凉。

周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：“知遥，如果你确定要申诉，老师可以帮你联系组委会。但你要想清楚，这件事一旦闹开，你家里那边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。

但我听懂了。

家里那边不会保护我。

他们只会怪我。

怪我不懂事，怪我毁了顾诗宁，怪我让妈妈丢脸。

我沉默了很久，问：“周老师，如果不申诉，这个奖就是她的了吗？”

电话那头也沉默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从程序上说，是。”

我闭了闭眼。

客厅里传来妈妈的笑声。

她应该正在和同事打电话。

隔着一扇门，我听见她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。

“我们诗宁啊，就是有灵气。那篇论文我看了，写得真漂亮。”

“是啊，我也没想到她能这么争气。”

“孩子自己努力，我这个当妈的也算没白操心。”

我站在阳台上，忽然觉得冷。

原来她不是看不懂那篇论文有多好。

她看得懂。

她只是假装不知道，那不是顾诗宁写的。

我攥紧手机，轻声说：“老师，我要申诉。”

周老师说：“好。那你明天带着 U 盘来学校，我们一起整理材料。”

我刚要答应，阳台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。

妈妈站在门口。

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，眼神却已经冷下来。

“你要申诉什么？”

我的手指僵住。

手机那头，周老师似乎也听见了声音。

我没有说话。

妈妈一步步走过来，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，又落在我的书包上。

她太了解我了。

或者说，她太了解怎样抓住我的命门。

她一把夺过我的书包，翻出里面的 U 盘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我伸手去抢：“还给我。”

她躲开，脸色彻底沉了。

“许知遥，你还真想毁了诗宁？”

“那是我的东西。”

“你的东西？”她冷笑，“你一个高中生，懂什么大局？诗宁现在已经拿奖了，全校都知道了，老师也知道了，亲戚朋友也知道了。你现在跳出来说是你的，你让别人怎么看她？怎么看我？”

“那别人怎么看我呢？”

我看着她，声音很轻。

“妈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我怎么办？”

她像是被我问烦了，眉头紧紧皱起。

“你能怎么办？你成绩又不差，高考好好考不行吗？非要抢这一个奖？”

抢。

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，我忽然想笑。

明明被抢走的人是我。

可她看我的眼神，却像我是那个贪得无厌的小偷。

我说：“我没有抢。这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
“啪”的一声。

妈妈扬手把 U 盘摔在地上。

我心口一紧，立刻弯腰去捡。

可她比我更快。

她踩住了它。

高跟拖鞋的鞋跟压在那只旧 U 盘上。

咔嚓一声。

很轻。

却像骨头断掉的声音。

我愣在原地。

那一瞬间，我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。

妈妈也愣了一下。

但很快，她移开脚，语气冷硬：“别再闹了。你现在收手，我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
我看着地上裂开的 U 盘外壳。

想起爸爸把它挂在我脖子上时的笑。

想起无数个夜晚，我把它小心翼翼插进电脑，像藏住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现在，它碎在妈妈脚下。

就像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期待。

顾诗宁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门口。

她穿着睡裙，眼睛红红的，声音发抖：“姐姐，你别怪阿姨，是我不好。我把奖还给你，好不好？”

她说着要哭。

妈妈立刻转身抱住她。

“跟你没关系，是她钻牛角尖。”

顾明成也从房间里出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知遥，家和万事兴。你妈为了你们两个不容易。你再这样闹，真把这个家闹散了，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我蹲在地上，一点一点捡起 U 盘的碎片。

塑料外壳割破了我的指腹。

有血渗出来。

可我不觉得疼。

我只觉得很安静。

安静到我终于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。

它说。

够了。

真的够了。

我站起来，把碎片攥在掌心，抬头看向妈妈。

“我不会收手。”

妈妈脸色一变。
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
“我说，我不会收手。”

我的声音不大，却很稳。

“论文是我的，模型是我的，奖也该是我的。你们让我让房间，让书，让机会，让这么多年，我都让了。”

我看着顾诗宁。

她的眼泪挂在脸上，像一层漂亮的伪装。

“但这次，我不让了。”

妈妈扬起手，又想打我。

我没有躲。

只是看着她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她的手僵在半空，最后没有落下来。

也许是因为，她第一次在我眼里看不到害怕。

那一晚，我回到书房，把剩下的东西装进书包。

几件衣服，一本竞赛书，一张爸爸的旧照片，还有被踩碎的 U 盘。

电脑已经被妈妈收走了。

但她不知道，我把所有材料都同步在了云盘。

更不知道，在很早以前，我就学会了给自己留后路。

凌晨两点，我背着书包走出家门。

客厅的灯没开。

玄关处还摆着顾诗宁领奖那天穿过的白皮鞋。

干净，漂亮，像从没踩过别人的东西。

我没有再看。

关门之前，我听见妈妈在卧室里冷冷说了一句：

“你今天走了，就别回来。”

我握着门把手，停了一秒。

然后轻轻关上门。

门锁咔哒一声合上。

我站在楼道里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
可最后，我还是没有哭。

我只是低头，给外婆发了一条消息。

【外婆，我想回家。】
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