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：父亲的钱
外公是在妈妈离开后，才把那份文件拿出来的。
牛皮纸袋很旧，封口处已经泛黄，边角被磨得起了毛。
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时，表情比平时凝重许多。
“遥遥，有件事，我和你外婆想了很久，还是该让你知道。”
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外婆坐在一旁，眼圈已经红了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。
外公把文件从纸袋里抽出来。
最上面是一份信托协议复印件。
纸页上的字有些密，我一开始没看懂。
直到视线落在委托人那一栏。
许明远。
我爸的名字。
我的呼吸一点点停住。
外公声音很哑：“你爸走之前，给你留过一笔教育基金。”
我愣愣抬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他说你从小喜欢数学，脑子也好，以后读书肯定要花钱。他怕自己走得早，护不住你，就把手里能动的钱整理出来，做了一笔教育信托。”
外婆忍不住掉下泪来。
“那时候你还小，他病得已经很重了，还拉着我的手说，妈，遥遥以后想读到哪里，就让她读到哪里，别让她因为钱低头。”
我的眼眶忽然热得厉害。
爸爸去世时，我才九岁。
关于他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。
我记得他的手很大，牵我过马路时会把我整只手包起来。
记得他做糖醋排骨时，厨房里总是很香。
记得他在我做不出题时，从不骂我笨，只会笑着说：“换个角度，再试一次。”
我不记得他病重的样子。
妈妈不许我去医院太久。
她说小孩子去了也没用，只会添乱。
所以我一直以为，爸爸走的时候，没来得及给我留下什么。
原来他留了。
他给我留了一条路。
只是这条路，被人藏起来了。
我低头看着文件，声音发颤：“钱呢？”
外公沉默了一下。
外婆哭着说：“你爸走后，信托资料和银行卡都交给你妈了。她当时说会替你保管。后来我们问过几次，她都说钱还在，说你学习用不上那么多，等上大学再给你。”
我指尖冰凉。
上大学再给我。
可是这些年，我想上竞赛班时，妈妈说没必要。
我想买资料时，她说浪费钱。
我想继续参加培训时，她说家里负担重，让我别不懂事。
而顾诗宁有钢琴班、英语营、竞赛私教、专家润色，还有一身一身昂贵的衣服。
有些真相，不用说得太明白。
只要摆在眼前，就足够残忍。
我拿起手机，拨通了妈妈的电话。
那边几乎秒接。
“遥遥？”
她的声音带着惊喜。
我没有寒暄，只问：“我爸给我留的钱呢？”
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，像黑夜里骤然熄灭的灯。
过了很久，妈妈才艰难地开口：“你……怎么知道的？”
我的心彻底沉下去。
原来是真的。
我闭了闭眼，声音很轻：“唐雁，你拿我的钱，去养顾诗宁的天才梦了，是吗？”
她呼吸一颤。
“遥遥，你听妈解释……”
“是不是？”
我打断她。
电话那头传来很低的啜泣声。
“我一开始没想动那笔钱。”
妈妈声音哽咽。
“真的，遥遥，我一开始只是想着先借用一点。诗宁刚来这个家，她没有安全感，她成绩也不错，我就想多培养培养她。”
我握着手机，手背青筋一点点浮起。
“所以你用我爸留给我的钱，给她报班？”
妈妈哭着说：“后来花得多了，我也害怕。我想着等她以后出息了，再补给你。你那时候成绩也稳定，我以为你不需要那么多资源……”
我忽然笑了。
笑意苦得像咽下一把碎玻璃。
“我不需要？”
我轻声问她。
“我被你从竞赛班退掉的时候，不需要？”
“我冬天在书房里冻得手发僵，还舍不得开暖气的时候，不需要？”
“我想买一套资料，你说一本破书卖那么贵的时候，不需要？”
“唐雁，那是我爸留给我的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时，我的声音终于发抖。
“他死前都还想着我。”
“可你呢？”
电话那头，妈妈哭得说不出话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断断续续地说：“我错了，遥遥，我真的错了。我那时候像鬼迷心窍一样……顾明成说诗宁有包装价值，说她以后能进名校，能给这个家争脸。我就信了。”
“我总觉得你不爱说话，不会讨人喜欢，就算培养也未必有用。可诗宁不一样，她嘴甜，她会哄我高兴。我承认，我偏心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声音低到几乎破碎。
“我也承认，我对不起你爸，更对不起你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时，我没有觉得痛快。
只觉得心里空得厉害。
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在很清醒的时候，做出很残忍的选择。
她知道那是爸爸留给我的钱。
她知道那是我的未来。
可她还是拿走了。
因为在她眼里，我的未来可以等。
顾诗宁的光鲜不能等。
第二天，妈妈来了外婆家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拎东西。
只带了一个文件袋。
她坐在堂屋里，背弯了许多，整个人像被什么压垮了。
她从袋子里拿出几张银行卡和转账凭证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剩下的钱，还有这些年我能补上的，都在这里。”
她眼睛红肿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原本有三十万。后来给诗宁报班、买资源、找专家……花了不少。现在我把存款都凑上了，一共二十六万。”
她抬头看我，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少的那些，妈会慢慢还。”
我看着桌上的银行卡。
那一瞬间，我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的爸爸。
他躺在病床上，或许已经很疼了，却还是想着他的小女儿以后要读书，要长大，要走远一点。
而他的妻子，把这份心意拿去托举了另一个孩子。
我伸手，把银行卡收进包里。
妈妈像是松了一口气，又像是更难过。
“遥遥……”
她小心翼翼地叫我。
“你能不能……再叫我一声妈？”
外婆猛地别过脸，眼泪掉下来。
外公沉着脸，一言不发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狼狈的女人。
小时候，我无数次想扑进她怀里，喊她妈妈。
可她总是很忙。
忙着批改作业。
忙着照顾顾诗宁。
忙着把我推开。
现在她终于想听了。
可我喉咙里像堵着一块冰。
怎么也叫不出来。
我站起身。
“钱我收下。”
妈妈眼里的期待一点点碎掉。
我平静地说：“这是我爸留给我的，不是你的补偿。”
她脸色惨白。
我继续说：“至于其他的，你还不起。”
说完，我拿起包，转身走出堂屋。
身后传来妈妈压抑到极点的哭声。
外面的天阴沉沉的。
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，枯枝轻轻摇晃。
我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空。
忽然很想爸爸。
如果他还在，我是不是也会是一个被人捧在掌心里的孩子？
可这个问题，永远不会有答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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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皮纸袋很旧，封口处已经泛黄，边角被磨得起了毛。
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时，表情比平时凝重许多。
“遥遥，有件事，我和你外婆想了很久，还是该让你知道。”
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外婆坐在一旁，眼圈已经红了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。
外公把文件从纸袋里抽出来。
最上面是一份信托协议复印件。
纸页上的字有些密，我一开始没看懂。
直到视线落在委托人那一栏。
许明远。
我爸的名字。
我的呼吸一点点停住。
外公声音很哑：“你爸走之前，给你留过一笔教育基金。”
我愣愣抬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他说你从小喜欢数学，脑子也好，以后读书肯定要花钱。他怕自己走得早，护不住你，就把手里能动的钱整理出来，做了一笔教育信托。”
外婆忍不住掉下泪来。
“那时候你还小，他病得已经很重了，还拉着我的手说，妈，遥遥以后想读到哪里，就让她读到哪里，别让她因为钱低头。”
我的眼眶忽然热得厉害。
爸爸去世时，我才九岁。
关于他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。
我记得他的手很大，牵我过马路时会把我整只手包起来。
记得他做糖醋排骨时，厨房里总是很香。
记得他在我做不出题时，从不骂我笨，只会笑着说：“换个角度，再试一次。”
我不记得他病重的样子。
妈妈不许我去医院太久。
她说小孩子去了也没用，只会添乱。
所以我一直以为，爸爸走的时候，没来得及给我留下什么。
原来他留了。
他给我留了一条路。
只是这条路，被人藏起来了。
我低头看着文件，声音发颤：“钱呢？”
外公沉默了一下。
外婆哭着说：“你爸走后，信托资料和银行卡都交给你妈了。她当时说会替你保管。后来我们问过几次，她都说钱还在，说你学习用不上那么多，等上大学再给你。”
我指尖冰凉。
上大学再给我。
可是这些年，我想上竞赛班时，妈妈说没必要。
我想买资料时，她说浪费钱。
我想继续参加培训时，她说家里负担重，让我别不懂事。
而顾诗宁有钢琴班、英语营、竞赛私教、专家润色，还有一身一身昂贵的衣服。
有些真相，不用说得太明白。
只要摆在眼前，就足够残忍。
我拿起手机，拨通了妈妈的电话。
那边几乎秒接。
“遥遥？”
她的声音带着惊喜。
我没有寒暄，只问：“我爸给我留的钱呢？”
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，像黑夜里骤然熄灭的灯。
过了很久，妈妈才艰难地开口：“你……怎么知道的？”
我的心彻底沉下去。
原来是真的。
我闭了闭眼，声音很轻：“唐雁，你拿我的钱，去养顾诗宁的天才梦了，是吗？”
她呼吸一颤。
“遥遥，你听妈解释……”
“是不是？”
我打断她。
电话那头传来很低的啜泣声。
“我一开始没想动那笔钱。”
妈妈声音哽咽。
“真的，遥遥，我一开始只是想着先借用一点。诗宁刚来这个家，她没有安全感，她成绩也不错，我就想多培养培养她。”
我握着手机，手背青筋一点点浮起。
“所以你用我爸留给我的钱，给她报班？”
妈妈哭着说：“后来花得多了，我也害怕。我想着等她以后出息了，再补给你。你那时候成绩也稳定，我以为你不需要那么多资源……”
我忽然笑了。
笑意苦得像咽下一把碎玻璃。
“我不需要？”
我轻声问她。
“我被你从竞赛班退掉的时候，不需要？”
“我冬天在书房里冻得手发僵，还舍不得开暖气的时候，不需要？”
“我想买一套资料，你说一本破书卖那么贵的时候，不需要？”
“唐雁，那是我爸留给我的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时，我的声音终于发抖。
“他死前都还想着我。”
“可你呢？”
电话那头，妈妈哭得说不出话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断断续续地说：“我错了，遥遥，我真的错了。我那时候像鬼迷心窍一样……顾明成说诗宁有包装价值，说她以后能进名校，能给这个家争脸。我就信了。”
“我总觉得你不爱说话，不会讨人喜欢，就算培养也未必有用。可诗宁不一样，她嘴甜，她会哄我高兴。我承认，我偏心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声音低到几乎破碎。
“我也承认，我对不起你爸，更对不起你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时，我没有觉得痛快。
只觉得心里空得厉害。
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在很清醒的时候，做出很残忍的选择。
她知道那是爸爸留给我的钱。
她知道那是我的未来。
可她还是拿走了。
因为在她眼里，我的未来可以等。
顾诗宁的光鲜不能等。
第二天，妈妈来了外婆家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拎东西。
只带了一个文件袋。
她坐在堂屋里，背弯了许多，整个人像被什么压垮了。
她从袋子里拿出几张银行卡和转账凭证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剩下的钱，还有这些年我能补上的，都在这里。”
她眼睛红肿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原本有三十万。后来给诗宁报班、买资源、找专家……花了不少。现在我把存款都凑上了，一共二十六万。”
她抬头看我，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少的那些，妈会慢慢还。”
我看着桌上的银行卡。
那一瞬间，我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的爸爸。
他躺在病床上，或许已经很疼了，却还是想着他的小女儿以后要读书，要长大，要走远一点。
而他的妻子，把这份心意拿去托举了另一个孩子。
我伸手，把银行卡收进包里。
妈妈像是松了一口气，又像是更难过。
“遥遥……”
她小心翼翼地叫我。
“你能不能……再叫我一声妈？”
外婆猛地别过脸，眼泪掉下来。
外公沉着脸，一言不发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狼狈的女人。
小时候，我无数次想扑进她怀里，喊她妈妈。
可她总是很忙。
忙着批改作业。
忙着照顾顾诗宁。
忙着把我推开。
现在她终于想听了。
可我喉咙里像堵着一块冰。
怎么也叫不出来。
我站起身。
“钱我收下。”
妈妈眼里的期待一点点碎掉。
我平静地说：“这是我爸留给我的，不是你的补偿。”
她脸色惨白。
我继续说：“至于其他的，你还不起。”
说完，我拿起包，转身走出堂屋。
身后传来妈妈压抑到极点的哭声。
外面的天阴沉沉的。
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，枯枝轻轻摇晃。
我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空。
忽然很想爸爸。
如果他还在，我是不是也会是一个被人捧在掌心里的孩子？
可这个问题，永远不会有答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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