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容器会咬人
我本来想睡一觉。
在废土的时候，能睡就是福气，睡醒还能喘气，那就是祖坟冒青烟。可惜神殿的人显然不懂这个道理，他们特别喜欢在别人快死的时候上门讲规矩。
半夜，门被敲响。
我坐在榻上，手里正捏着一截从窗框上拆下来的木刺。木刺不锋利，但只要力气够，扎进眼眶也够用。
门外响起陆闻璟的声音：“沈摇光，开门。”
我没动。
他又敲了两下，语气更冷：“祭司大人命我传话，你明日一早去向云绮道歉。今日神像一事，他念你身体有疾，暂不追究，但你若继续执迷不悟，神殿不会再护着你。”
我听乐了。
他们把原主骨头抽成这样，还觉得自己是在护着她。照这说法，废土里的裂口种咬人之前也该先说一句：我是为了帮你减重。
我起身开门。
陆闻璟站在门口，银甲映着月光，倒真有几分人模狗样。他见我唇色苍白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，很快又被厌恶盖住。
“你不该那样对云绮。”他说，“她在外受尽苦楚，好不容易回到神殿，你却处处针对她。沈摇光，做人不能这么自私。”
我靠在门边，问他：“她受污染，你心疼吗？”
陆闻璟皱眉：“当然。”
“那下次转你身上。”
他怔住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我很耐心地重复：“她疼，你心疼。既然这么疼她，下次她身上的污染转移到你身上。你替她疼，她替你感动，这不两全其美？”
陆闻璟脸色骤变：“沈摇光，你疯了？”
“原来你也知道疼啊。”我点点头，“我还以为你们神殿的人天生没有痛觉，只会劝别人忍。”
他被我堵得半晌说不出话，最后恼羞成怒，伸手来抓我的手腕。
我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木刺滑入掌心，我正要抬手，屋内那盏净化灯忽然自己亮了一下。灯芯里封着一点圣力，被我体内的污染残息一冲，瞬间炸开。
这倒是意外。
不过战场上没有意外，只有可利用的变化。
我顺势往后一倒，狠狠撞在桌角上，疼得眼前发白。净化灯碎裂，金色烟雾混着污染气息散开，神殿的警钟立刻响了。
陆闻璟还没反应过来，外头已经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神官们冲进来时，看见的就是我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，唇边带血，而陆闻璟站在我面前，手还伸着。
我咳了两声，幽幽道：“骑士长半夜闯我房间，拔剑逼我认错。神殿礼仪，真开眼了。”
陆闻璟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他大概从未想过，有朝一日，自己也会被人当众扣锅。毕竟从前扣锅的事，都是他和洛云绮做，我和原主负责背。
很好，风水轮流转，今晚到你家。
神官们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说话。陆闻璟咬牙：“分明是你自己打碎净化灯。”
我虚弱地看着他：“那你半夜来我房间做什么？”
他一噎。
正在这时，一道懒散又冷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：“他半夜来做什么我不清楚，不过这灯不是她打碎的。”
众人回头。
一个黑衣男子缓步走进来。他穿得和满屋白袍人格格不入，袖口绣着银色暗纹，腰间悬着一枚审判徽。脸很白，眉眼清冷，像寒潭里捞出来的一把刀。
他看了眼碎裂的净化灯，又看向我，视线停在我胸口。
“污染外溢。”他说，“不是灯的问题，是人快被你们养烂了。”
神官们脸色大变。
陆闻璟沉声道：“谢无咎，你不要胡言。”
原来他就是谢无咎。
记忆里有这个人。禁术司审判官，专查污染、邪术和神殿不愿摆上台面的烂账。此人名声极差，活人怕他，死人也未必喜欢他，因为他验尸验得特别仔细。
谢无咎没理陆闻璟。他走到我面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按住我的腕脉。
他的手很凉。
我条件反射地想拧断他的手腕，但身体太废，没拧动。
谢无咎抬眸看我：“想打我？”
我诚实道：“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不错，可惜你现在打不过。”
这人说话真不讨喜。
他检查片刻，眉头越皱越深：“圣骨被人为凿开过，污染转移至少七次，神力抽取痕迹更早。照理说，你三年前就该死了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
陆闻璟厉声道：“谢无咎！”
谢无咎终于看了他一眼：“声音大不能证明你有脑子。”
我差点笑出血。
门外又来了人。
大祭司晏崇玄披着白袍出现，洛云绮跟在他身后，脸色比我还白，看起来仿佛她才是刚被人当容器用了十几年的人。
晏崇玄声音沉沉：“无咎，沈摇光自幼圣骨残缺，体弱多病，此事神殿上下皆知。你不可因一时猜测，扰乱人心。”
洛云绮也柔声道：“无咎大人，摇光妹妹本就敏感，你这样说，她会误会我的。”
谢无咎抬手，从我腕间逼出一缕金色黑斑交错的气息。
那东西一出现，洛云绮的脸色骤然白了一分。
谢无咎淡淡道：“她身上的污染，和洛圣女身上的同源。不同的是，洛圣女的污染越来越轻，她的污染越来越重。误不误会，账很清楚。”
洛云绮眼眶立刻红了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。”
陆闻璟下意识想护她，却又被证据堵在原地。
晏崇玄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：“够了。此事之后再议。沈摇光仍是候补圣女，需留在圣殿休养。”
我慢慢坐直。
候补圣女。
这四个字曾经是原主拼命想抓住的东西。她以为只要自己够乖，够听话，够懂事，总有一天会有人真正疼她。
可惜，乖孩子在废土活不过第一场黑潮。
我扯下胸前的候补圣女徽章，扔到地上。
金属落地，声音清脆。
“候补我不当了。”我说，“备用零件也有辞职权吧？”
洛云绮的眼神一瞬间变了。
晏崇玄怒道：“离开圣殿，你的药物、圣池、净化阵，一概不会再供给。”
我看向谢无咎：“你那儿有药吗？”
谢无咎道：“有。”
“难喝吗？”
“能把人喝吐。”
我点头：“那没事，我现在不喝也吐。”
谢无咎沉默片刻，大概是在判断我到底是病得严重还是脑子严重。
最后他站起身，向晏崇玄微微颔首。
“禁术司接手此人。理由是污染案件调查。”
晏崇玄冷声道：“我若不同意呢？”
谢无咎抬了抬眼：“那我就请司主来，顺便查一查圣池这十年的转移记录。祭司大人要试试吗？”
晏崇玄没再说话。
我被谢无咎带走的时候，路过洛云绮身边。她忽然轻声道：“摇光妹妹，你真的要离开圣殿吗？外面没有你想得那么好。”
我停下脚步，看着她。
“圣殿很好吗？”我问。
她一怔。
我笑了笑：“我在这里都快被吃空了，你还劝我别走。洛云绮，你是怕我死外面，还是怕我活下来？”
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。
我没再看她，跟着谢无咎走进夜色里。
禁术司在神殿最北边，像一把插在白玉宫殿里的黑刀。走到门口时，谢无咎忽然开口：“你要治好，得先碎骨。”
我问：“碎谁的？”
他看我一眼：“你的。”
“会死吗？”
“八成。”
我想了想，觉得这概率听起来还挺亲切。
在废土，有两成活路就值得冲。
于是我说：“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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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废土的时候，能睡就是福气，睡醒还能喘气，那就是祖坟冒青烟。可惜神殿的人显然不懂这个道理，他们特别喜欢在别人快死的时候上门讲规矩。
半夜，门被敲响。
我坐在榻上，手里正捏着一截从窗框上拆下来的木刺。木刺不锋利，但只要力气够，扎进眼眶也够用。
门外响起陆闻璟的声音：“沈摇光，开门。”
我没动。
他又敲了两下，语气更冷：“祭司大人命我传话，你明日一早去向云绮道歉。今日神像一事，他念你身体有疾，暂不追究，但你若继续执迷不悟，神殿不会再护着你。”
我听乐了。
他们把原主骨头抽成这样，还觉得自己是在护着她。照这说法，废土里的裂口种咬人之前也该先说一句：我是为了帮你减重。
我起身开门。
陆闻璟站在门口，银甲映着月光，倒真有几分人模狗样。他见我唇色苍白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，很快又被厌恶盖住。
“你不该那样对云绮。”他说，“她在外受尽苦楚，好不容易回到神殿，你却处处针对她。沈摇光，做人不能这么自私。”
我靠在门边，问他：“她受污染，你心疼吗？”
陆闻璟皱眉：“当然。”
“那下次转你身上。”
他怔住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我很耐心地重复：“她疼，你心疼。既然这么疼她，下次她身上的污染转移到你身上。你替她疼，她替你感动，这不两全其美？”
陆闻璟脸色骤变：“沈摇光，你疯了？”
“原来你也知道疼啊。”我点点头，“我还以为你们神殿的人天生没有痛觉，只会劝别人忍。”
他被我堵得半晌说不出话，最后恼羞成怒，伸手来抓我的手腕。
我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木刺滑入掌心，我正要抬手，屋内那盏净化灯忽然自己亮了一下。灯芯里封着一点圣力，被我体内的污染残息一冲，瞬间炸开。
这倒是意外。
不过战场上没有意外，只有可利用的变化。
我顺势往后一倒，狠狠撞在桌角上，疼得眼前发白。净化灯碎裂，金色烟雾混着污染气息散开，神殿的警钟立刻响了。
陆闻璟还没反应过来，外头已经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神官们冲进来时，看见的就是我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，唇边带血，而陆闻璟站在我面前，手还伸着。
我咳了两声，幽幽道：“骑士长半夜闯我房间，拔剑逼我认错。神殿礼仪，真开眼了。”
陆闻璟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他大概从未想过，有朝一日，自己也会被人当众扣锅。毕竟从前扣锅的事，都是他和洛云绮做，我和原主负责背。
很好，风水轮流转，今晚到你家。
神官们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说话。陆闻璟咬牙：“分明是你自己打碎净化灯。”
我虚弱地看着他：“那你半夜来我房间做什么？”
他一噎。
正在这时，一道懒散又冷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：“他半夜来做什么我不清楚，不过这灯不是她打碎的。”
众人回头。
一个黑衣男子缓步走进来。他穿得和满屋白袍人格格不入，袖口绣着银色暗纹，腰间悬着一枚审判徽。脸很白，眉眼清冷，像寒潭里捞出来的一把刀。
他看了眼碎裂的净化灯，又看向我，视线停在我胸口。
“污染外溢。”他说，“不是灯的问题，是人快被你们养烂了。”
神官们脸色大变。
陆闻璟沉声道：“谢无咎，你不要胡言。”
原来他就是谢无咎。
记忆里有这个人。禁术司审判官，专查污染、邪术和神殿不愿摆上台面的烂账。此人名声极差，活人怕他，死人也未必喜欢他，因为他验尸验得特别仔细。
谢无咎没理陆闻璟。他走到我面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按住我的腕脉。
他的手很凉。
我条件反射地想拧断他的手腕，但身体太废，没拧动。
谢无咎抬眸看我：“想打我？”
我诚实道：“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不错，可惜你现在打不过。”
这人说话真不讨喜。
他检查片刻，眉头越皱越深：“圣骨被人为凿开过，污染转移至少七次，神力抽取痕迹更早。照理说，你三年前就该死了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
陆闻璟厉声道：“谢无咎！”
谢无咎终于看了他一眼：“声音大不能证明你有脑子。”
我差点笑出血。
门外又来了人。
大祭司晏崇玄披着白袍出现，洛云绮跟在他身后，脸色比我还白，看起来仿佛她才是刚被人当容器用了十几年的人。
晏崇玄声音沉沉：“无咎，沈摇光自幼圣骨残缺，体弱多病，此事神殿上下皆知。你不可因一时猜测，扰乱人心。”
洛云绮也柔声道：“无咎大人，摇光妹妹本就敏感，你这样说，她会误会我的。”
谢无咎抬手，从我腕间逼出一缕金色黑斑交错的气息。
那东西一出现，洛云绮的脸色骤然白了一分。
谢无咎淡淡道：“她身上的污染，和洛圣女身上的同源。不同的是，洛圣女的污染越来越轻，她的污染越来越重。误不误会，账很清楚。”
洛云绮眼眶立刻红了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。”
陆闻璟下意识想护她，却又被证据堵在原地。
晏崇玄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：“够了。此事之后再议。沈摇光仍是候补圣女，需留在圣殿休养。”
我慢慢坐直。
候补圣女。
这四个字曾经是原主拼命想抓住的东西。她以为只要自己够乖，够听话，够懂事，总有一天会有人真正疼她。
可惜，乖孩子在废土活不过第一场黑潮。
我扯下胸前的候补圣女徽章，扔到地上。
金属落地，声音清脆。
“候补我不当了。”我说，“备用零件也有辞职权吧？”
洛云绮的眼神一瞬间变了。
晏崇玄怒道：“离开圣殿，你的药物、圣池、净化阵，一概不会再供给。”
我看向谢无咎：“你那儿有药吗？”
谢无咎道：“有。”
“难喝吗？”
“能把人喝吐。”
我点头：“那没事，我现在不喝也吐。”
谢无咎沉默片刻，大概是在判断我到底是病得严重还是脑子严重。
最后他站起身，向晏崇玄微微颔首。
“禁术司接手此人。理由是污染案件调查。”
晏崇玄冷声道：“我若不同意呢？”
谢无咎抬了抬眼：“那我就请司主来，顺便查一查圣池这十年的转移记录。祭司大人要试试吗？”
晏崇玄没再说话。
我被谢无咎带走的时候，路过洛云绮身边。她忽然轻声道：“摇光妹妹，你真的要离开圣殿吗？外面没有你想得那么好。”
我停下脚步，看着她。
“圣殿很好吗？”我问。
她一怔。
我笑了笑：“我在这里都快被吃空了，你还劝我别走。洛云绮，你是怕我死外面，还是怕我活下来？”
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。
我没再看她，跟着谢无咎走进夜色里。
禁术司在神殿最北边，像一把插在白玉宫殿里的黑刀。走到门口时，谢无咎忽然开口：“你要治好，得先碎骨。”
我问：“碎谁的？”
他看我一眼：“你的。”
“会死吗？”
“八成。”
我想了想，觉得这概率听起来还挺亲切。
在废土，有两成活路就值得冲。
于是我说：“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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