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禁术司养人
禁术司不像神殿。
神殿走哪儿都是香雾、圣歌和一群说话像泡过蜜的白袍人，禁术司则阴冷得多，墙上挂满污染标本、尸检图录和各种看起来就不太适合给小孩看的器具。
我一进去就觉得亲切。
这地方比圣殿顺眼多了。
谢无咎领着我穿过长廊，见我盯着墙上一颗被钉住的异化眼珠看，便道：“怕？”
我摇头：“像回单位了。”
他脚步微顿：“你以前在什么地方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污染治理相关机构。”
说清剿队他估计也不懂，万一问我编制、待遇、年终奖，我只能告诉他我们单位的主要福利是死后队友帮忙收尸，听着不太体面。
谢无咎带我进了一间石室。
石室中央是一方黑色药池，池水浓稠，冒着寒气，闻起来像发霉的铁锈混着苦药。旁边摆着一排银针、骨钉和符文刀，件件都写着“忍一下，可能会死”。
谢无咎道：“你的圣骨已经被污染蚀空，寻常修补无用。我要先震碎残骨，再用禁术重塑。过程里，你会经历骨裂、神魂撕扯和污染反噬。”
我问：“能治好？”
“不保证。”
“能变强？”
“若你活下来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？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像是第一次遇到赶着上刑的人。
“你不怕疼？”
“怕。”我很诚实，“但怕没用。”
废土教会我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疼不会因为你害怕就轻一点。被污染种咬住胳膊时会疼，饿到胃里抽搐时会疼，眼睁睁看着队友被黑潮吞没时也会疼。可你总不能因为疼，就把命也交出去。
谢无咎没再劝。
他开始在我身上画符。冰冷的朱砂笔贴着皮肤游走，我这身体虚得厉害，连站久了都会发抖。若是原主，大概已经吓哭了。可惜现在坐在这儿的是我，我只关心这池子能不能把我修到打得过陆闻璟。
谢无咎画完最后一笔，道：“进去。”
我踏入药池的瞬间，寒意顺着脚踝爬上来，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剧痛。像有人把我每一寸骨头都敲碎，再把污染和圣力一并灌进去搅和。
我咬住牙，还是没忍住闷哼出声。
谢无咎站在池边，声音冷静：“别抵抗，让药力入骨。”
我很想告诉他，这不是我抵不抵抗的问题，是我这骨头正在里面开会造反。
胸口的腐烂神力被药力逼出来，疯狂往我心口钻。我眼前一阵发黑，忽然看见了废土的天。
黑色潮水漫过断墙，警报声尖锐刺耳。秦彻站在城门上，满脸是血，还在扯着嗓子骂人。
“沈摇光，你又往前冲！你是真觉得自己脑袋比污染核心硬是不是？”
我那时回头朝他笑：“放心，我命大。”
他说：“你命大个屁，你就是欠揍。”
幻象翻涌，我又看见清剿队最后一次任务。我们带着不足半箱炸药进入禁区，所有人都知道这趟九死一生，可没人后退。废土的人早就学会了，若是没人去拆黑潮核心，城里的孩子就得学会怎么在怪物嘴里安静死去。
我不能死在这里。
我还要回去。
体内那团污染趁我神魂动荡，猛地扑向圣骨。若是从前的原主，大概只能被它继续啃食。可它碰上的不是原主，是我从废土黑潮里杀出来的魂。
我反手咬住它。
这感觉很难形容，就像饿了三天的人忽然抓到一块带毒的肉。不能吃，但不吃就死。于是我把它撕开、碾碎、拆成能吞下去的部分，再一点点压进自己的血肉里。
药池剧烈翻滚。
谢无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：“沈摇光，停下！你在吞污染？”
我疼得眼前发白，还是抽空回他：“它先动的嘴。”
“那是异神残污，寻常人沾一点都会疯。”
“哦。”我喘着气，“那它运气不好，碰上同行了。”
谢无咎似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，随即数枚银针落入我周身大穴，强行稳住我快散架的神魂。
疼痛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到后来，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着，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一次次碎裂，又一次次重新凝起。腐烂金纹被黑潮抗性吞噬后，化成一种古怪的暗金色力量，缠绕在新生的骨纹上。
天快亮时，药池终于平静。
我从池水里爬出来，浑身都在发抖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，血水顺着手臂往下滴。
谢无咎递来一件外袍，脸色比我这个病人还难看。
我披上外袍，第一句话是：“这池子还能泡几次？”
他盯着我，沉默了很久：“你还想泡？”
“有效就行。”我扶着池沿站稳，感觉胸口那种漏风的疼轻了许多，虽然还是虚，但至少不像随时会散架，“疼不疼另说。”
谢无咎道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人。偶尔比较抗造。”
他显然不信，但也没追问，只把一碗黑得像锅底灰的药递给我：“喝了。”
我接过来闻了闻，险些被熏得灵魂出窍。
“你确定这是药，不是凶器？”
“喝不喝？”
我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。
下一刻，我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。
谢无咎站在旁边，语气平静：“提醒过你，能把人喝吐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你们禁术司养人，挺废人。”
他轻哂：“你以前被圣殿养，养得快死了。”
这话倒是无法反驳。
我在禁术司睡了半日，醒来时，外面正有人吵闹。
洛云绮来了。
她站在院中，白衣如雪，身后跟着陆闻璟和几个神官。她似乎哭过，眼尾泛红，看见我出来，立刻上前两步。
“摇光妹妹，我听说你昨夜受了禁术之苦，心里很难受。若不是因为我，你也不会变成这样。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，仿佛下一刻就要替我疼。
我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陆闻璟。
果然，他已经开始心疼了。
洛云绮柔声道：“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这么痛苦，我可以离开神殿。”
我精神一振。
“真的？”
洛云绮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刚说你可以离开。”我十分热心，“什么时候走？我帮你收拾，连夜也行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很彻底。
谢无咎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，听着不像病，像在忍笑。
洛云绮的眼泪挂在睫毛上，掉也不是，不掉也不是。
陆闻璟立刻怒了：“沈摇光！云绮好心来看你，你怎能如此恶毒？”
我看向他，诚恳道：“你这么心疼她，下次治疗你替她进圣池。”
他脸色一变。
我继续道：“爱她可以，替她疼不行？陆骑士长，你这爱挺会挑轻省活。”
陆闻璟被我气得手按上剑柄。
谢无咎上前一步，声音冷淡：“禁术司内拔剑，视作袭击审判官。陆闻璟，你想试试？”
陆闻璟动作一僵。
洛云绮柔弱的表情终于裂开一线。她看着我，声音压低：“摇光，你以为离开圣殿，就能摆脱自己的命吗？”
命。
我最烦这个字。
在废土，总有人说这是命，说黑潮会吞掉一切，说人类活该灭绝。后来这些人的坟头，大多被我们拿来当路标。
我走近洛云绮，笑着问：“你知道我以前怎么处理总爱提命的东西吗？”
她皱眉。
我说：“拆了。”
她脸色微白。
我又道：“洛云绮，不管你是真不知道，还是装不知道，你欠我的，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。”
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怨毒。
很好。
菩萨的金漆裂了。
谢无咎递给我一卷名单，道：“三个月后，圣女试炼。获胜者可入神骨塔，取灵髓花。那东西能稳住你的圣骨。”
洛云绮也看见了那份名单，眼神微微一动。
我问：“她也要？”
谢无咎道：“她需要灵髓花压制污染。”
我笑了。
难怪今日上门哭这一场，原来是提前铺路。
洛云绮很快收敛神色，轻声道：“摇光妹妹，如果你真的需要，我不会与你争。”
我把名单卷好，认真看她。
“那你现在写个放弃声明。”
洛云绮：“……”
我心情不错。
这神殿虽然烂人多，但日子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意思。
毕竟账多。
打起来才爽。
神殿走哪儿都是香雾、圣歌和一群说话像泡过蜜的白袍人，禁术司则阴冷得多，墙上挂满污染标本、尸检图录和各种看起来就不太适合给小孩看的器具。
我一进去就觉得亲切。
这地方比圣殿顺眼多了。
谢无咎领着我穿过长廊，见我盯着墙上一颗被钉住的异化眼珠看，便道：“怕？”
我摇头：“像回单位了。”
他脚步微顿：“你以前在什么地方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污染治理相关机构。”
说清剿队他估计也不懂，万一问我编制、待遇、年终奖，我只能告诉他我们单位的主要福利是死后队友帮忙收尸，听着不太体面。
谢无咎带我进了一间石室。
石室中央是一方黑色药池，池水浓稠，冒着寒气，闻起来像发霉的铁锈混着苦药。旁边摆着一排银针、骨钉和符文刀，件件都写着“忍一下，可能会死”。
谢无咎道：“你的圣骨已经被污染蚀空，寻常修补无用。我要先震碎残骨，再用禁术重塑。过程里，你会经历骨裂、神魂撕扯和污染反噬。”
我问：“能治好？”
“不保证。”
“能变强？”
“若你活下来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？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像是第一次遇到赶着上刑的人。
“你不怕疼？”
“怕。”我很诚实，“但怕没用。”
废土教会我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疼不会因为你害怕就轻一点。被污染种咬住胳膊时会疼，饿到胃里抽搐时会疼，眼睁睁看着队友被黑潮吞没时也会疼。可你总不能因为疼，就把命也交出去。
谢无咎没再劝。
他开始在我身上画符。冰冷的朱砂笔贴着皮肤游走，我这身体虚得厉害，连站久了都会发抖。若是原主，大概已经吓哭了。可惜现在坐在这儿的是我，我只关心这池子能不能把我修到打得过陆闻璟。
谢无咎画完最后一笔，道：“进去。”
我踏入药池的瞬间，寒意顺着脚踝爬上来，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剧痛。像有人把我每一寸骨头都敲碎，再把污染和圣力一并灌进去搅和。
我咬住牙，还是没忍住闷哼出声。
谢无咎站在池边，声音冷静：“别抵抗，让药力入骨。”
我很想告诉他，这不是我抵不抵抗的问题，是我这骨头正在里面开会造反。
胸口的腐烂神力被药力逼出来，疯狂往我心口钻。我眼前一阵发黑，忽然看见了废土的天。
黑色潮水漫过断墙，警报声尖锐刺耳。秦彻站在城门上，满脸是血，还在扯着嗓子骂人。
“沈摇光，你又往前冲！你是真觉得自己脑袋比污染核心硬是不是？”
我那时回头朝他笑：“放心，我命大。”
他说：“你命大个屁，你就是欠揍。”
幻象翻涌，我又看见清剿队最后一次任务。我们带着不足半箱炸药进入禁区，所有人都知道这趟九死一生，可没人后退。废土的人早就学会了，若是没人去拆黑潮核心，城里的孩子就得学会怎么在怪物嘴里安静死去。
我不能死在这里。
我还要回去。
体内那团污染趁我神魂动荡，猛地扑向圣骨。若是从前的原主，大概只能被它继续啃食。可它碰上的不是原主，是我从废土黑潮里杀出来的魂。
我反手咬住它。
这感觉很难形容，就像饿了三天的人忽然抓到一块带毒的肉。不能吃，但不吃就死。于是我把它撕开、碾碎、拆成能吞下去的部分，再一点点压进自己的血肉里。
药池剧烈翻滚。
谢无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：“沈摇光，停下！你在吞污染？”
我疼得眼前发白，还是抽空回他：“它先动的嘴。”
“那是异神残污，寻常人沾一点都会疯。”
“哦。”我喘着气，“那它运气不好，碰上同行了。”
谢无咎似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，随即数枚银针落入我周身大穴，强行稳住我快散架的神魂。
疼痛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到后来，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着，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一次次碎裂，又一次次重新凝起。腐烂金纹被黑潮抗性吞噬后，化成一种古怪的暗金色力量，缠绕在新生的骨纹上。
天快亮时，药池终于平静。
我从池水里爬出来，浑身都在发抖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，血水顺着手臂往下滴。
谢无咎递来一件外袍，脸色比我这个病人还难看。
我披上外袍，第一句话是：“这池子还能泡几次？”
他盯着我，沉默了很久：“你还想泡？”
“有效就行。”我扶着池沿站稳，感觉胸口那种漏风的疼轻了许多，虽然还是虚，但至少不像随时会散架，“疼不疼另说。”
谢无咎道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人。偶尔比较抗造。”
他显然不信，但也没追问，只把一碗黑得像锅底灰的药递给我：“喝了。”
我接过来闻了闻，险些被熏得灵魂出窍。
“你确定这是药，不是凶器？”
“喝不喝？”
我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。
下一刻，我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。
谢无咎站在旁边，语气平静：“提醒过你，能把人喝吐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你们禁术司养人，挺废人。”
他轻哂：“你以前被圣殿养，养得快死了。”
这话倒是无法反驳。
我在禁术司睡了半日，醒来时，外面正有人吵闹。
洛云绮来了。
她站在院中，白衣如雪，身后跟着陆闻璟和几个神官。她似乎哭过，眼尾泛红，看见我出来，立刻上前两步。
“摇光妹妹，我听说你昨夜受了禁术之苦，心里很难受。若不是因为我，你也不会变成这样。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，仿佛下一刻就要替我疼。
我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陆闻璟。
果然，他已经开始心疼了。
洛云绮柔声道：“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这么痛苦，我可以离开神殿。”
我精神一振。
“真的？”
洛云绮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刚说你可以离开。”我十分热心，“什么时候走？我帮你收拾，连夜也行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很彻底。
谢无咎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，听着不像病，像在忍笑。
洛云绮的眼泪挂在睫毛上，掉也不是，不掉也不是。
陆闻璟立刻怒了：“沈摇光！云绮好心来看你，你怎能如此恶毒？”
我看向他，诚恳道：“你这么心疼她，下次治疗你替她进圣池。”
他脸色一变。
我继续道：“爱她可以，替她疼不行？陆骑士长，你这爱挺会挑轻省活。”
陆闻璟被我气得手按上剑柄。
谢无咎上前一步，声音冷淡：“禁术司内拔剑，视作袭击审判官。陆闻璟，你想试试？”
陆闻璟动作一僵。
洛云绮柔弱的表情终于裂开一线。她看着我，声音压低：“摇光，你以为离开圣殿，就能摆脱自己的命吗？”
命。
我最烦这个字。
在废土，总有人说这是命，说黑潮会吞掉一切，说人类活该灭绝。后来这些人的坟头，大多被我们拿来当路标。
我走近洛云绮，笑着问：“你知道我以前怎么处理总爱提命的东西吗？”
她皱眉。
我说：“拆了。”
她脸色微白。
我又道：“洛云绮，不管你是真不知道，还是装不知道，你欠我的，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。”
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怨毒。
很好。
菩萨的金漆裂了。
谢无咎递给我一卷名单，道：“三个月后，圣女试炼。获胜者可入神骨塔，取灵髓花。那东西能稳住你的圣骨。”
洛云绮也看见了那份名单，眼神微微一动。
我问：“她也要？”
谢无咎道：“她需要灵髓花压制污染。”
我笑了。
难怪今日上门哭这一场，原来是提前铺路。
洛云绮很快收敛神色，轻声道：“摇光妹妹，如果你真的需要，我不会与你争。”
我把名单卷好，认真看她。
“那你现在写个放弃声明。”
洛云绮：“……”
我心情不错。
这神殿虽然烂人多，但日子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意思。
毕竟账多。
打起来才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