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欠债清单
圣女试炼第一日结束，我成了神殿里最不受欢迎的人。
这件事倒也不稀奇。若有人在废土大会上当众拆了主席台，顺便证明所有人过去十年的防护方案都不如一脚踹门有效，他大概也很难受欢迎。
神殿的人还算体面，没有直接把嫌弃写在脸上，只是走廊上遇见我时，一个个避得飞快，活像我不是候补圣女，而是一桶刚开封的污染废液。
我挺满意。
没人打扰，方便吃饭。
禁术司给试炼者安排了临时休息室，谢无咎带我进去时，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点心。那些点心做得花里胡哨，香气也足，可惜我现在这具身体还虚，吃多了容易吐。
我盯着那盘桂花糕看了半天。
谢无咎问：“想吃？”
“想。”我诚实道，“能吃吗？”
“少吃。”
他刚说完，我已经拿了一块塞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，我差点愣住。废土上的甜食极少，糖比子弹还贵。我们清剿队过年时分过一小块过期糖砖，秦彻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，还非说这是人类文明的遗产，应该供起来。
我慢慢咽下桂花糕，心情好了点。
谢无咎把药瓶推过来，“吃完喝药。”
我立刻觉得甜味也没那么美好了。
正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洛云绮没有让人通报，自己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换了月白长裙，眼尾还带着试炼后的红，看起来柔弱得很。若不是我见过她眼底那点怨毒，兴许真会以为她只是个被命运折磨的小可怜。
“摇光妹妹。”她轻声道，“我想同你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谢无咎没动。
我把最后一点桂花糕咽下去，“说吧，他不是外人。”
谢无咎执笔记录的手顿了顿。
洛云绮看了他一眼，神色有些难堪，“有些话，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。”
“我们不是姐妹。”我纠正她，“你别乱攀亲戚，我家亲戚虽然不多，但挑得很严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温柔神色终于淡下去。
“沈摇光，你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？你能留在神殿，本就是因为你的圣骨对我有用。若没有我，你以为祭司大人会看你一眼吗？”
我放下茶杯。
她继续道：“你从小吃神殿的，穿神殿的，用神殿的药。如今不过替我分担些污染，你便觉得委屈了？我是圣女，我活着能救更多人，你呢？你这副残破身子，又能做什么？”
原来如此。
我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她大概以为这番话能刺痛我。可惜我不是原主。原主听了会难过，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不配活得有尊严；我听了只觉得神殿的教育确实失败，居然能把一个贼教得这么理直气壮。
“所以你知道。”我道。
洛云绮目光微闪。
“你知道他们把污染转到我身上，知道我的圣骨为什么会裂，知道我快死了。”我撑着下巴看她，“你不是不知道，你只是不想停。”
她的脸色白了些，却仍强撑着道：“我也只是想活下去。”
“想活没错。”我点点头，“废土里谁都想活。可我们再饿，也不会把同伴推出去喂怪物之后，还要求他夸我们胃口好。”
洛云绮皱眉，显然听不懂废土笑话。
我也没指望她懂。
她压低声音，“你赢不了我的。就算前两关侥幸得了高分，最后圣女之位也不会是你。神殿需要的是能让人信服的圣女，不是你这种满身戾气的怪物。”
“圣女之位你留着。”我说，“我对你们神殿的诈骗头衔没兴趣。”
她一怔。
我慢慢道：“但灵髓花我要。”
洛云绮眼神冷了下来。
果然，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说废话，是为了试探灵髓花。
那东西能修复我的圣骨，也能压制她身上的污染。她想要，又不好意思明抢，于是先来摆一摆圣女架子，看看能不能用多年养出来的压迫感让我退让。
可惜，我这人从不懂退让。废土上你退一步，身后的人就要少一条命。
决赛前的公开问询很快开始。
洛云绮一上台，就恢复了那副悲悯模样。她对着长老和信徒们轻声说：“若摇光妹妹真的需要灵髓花，我愿意让给她。只是希望她不要再怨恨神殿，也不要因为我，让大家为难。”
这话说得妙。
她一退，所有人都会觉得她高洁；她一哭，所有人都会觉得我逼人太甚。果然，周围窃窃私语声立刻响起，许多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。
陆闻璟更是站起来，沉声道：“沈摇光，云绮已经退让至此，你还要咄咄逼人到什么时候？”
我等他说完，才慢慢走上台。
谢无咎把一卷记录递给我。
我展开。
“天德十二年三月初七，洛云绮受异神残污侵蚀，当夜沈摇光入圣池，圣骨裂开一寸。”
“天德十二年七月二十一，洛云绮昏迷，沈摇光入圣池，昏睡七日，污染指数翻倍。”
“天德十三年正月十五，洛云绮神力失控，沈摇光入圣池，右肩圣骨被抽取净化力，之后三月不能抬臂。”
我一条条念下去。
起初台下还有人不满，渐渐地，那些声音都消失了。
洛云绮脸色越来越白。
陆闻璟僵在原地，像是第一次听懂人话。
我念完，将卷宗合上，看着洛云绮，“你刚才说愿意让。好，那我们先把旧账算清。”
我伸出手指，一件件数。
“骨头，血，净化力，十几年的药债，还有你每次站在旁边哭一哭，就让我替你受的骂。”
我朝她笑了笑。
“洛云绮，你欠我的，比一朵灵髓花贵多了。”
她眼眶迅速红了，却没有立刻落泪。大概她也知道，这时候哭，实在显得账目更难看。
陆闻璟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：“云绮，这些……你知道吗？”
洛云绮看着他，泪水恰到好处地滚下来：“闻璟，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。我只是一直身体不好，祭司大人说摇光妹妹能帮我，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？”我打断她，“你以为我每次从圣池里爬出来吐血，是因为水太凉？”
她被我堵住。
我懒得再陪她演，转身看向主持长老，“决赛什么时候开始？我赶时间。”
长老大概还没从卷宗里缓过神，愣了片刻才道：“半个时辰后。”
“行。”我活动了一下手腕，“够她哭完。”
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，又立刻憋回去。
洛云绮垂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。她抬起头看我，那双总是含泪的眼睛里终于没了温柔，只剩下冷意。
很好。
菩萨不装了。
那接下来，就该拆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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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件事倒也不稀奇。若有人在废土大会上当众拆了主席台，顺便证明所有人过去十年的防护方案都不如一脚踹门有效，他大概也很难受欢迎。
神殿的人还算体面，没有直接把嫌弃写在脸上，只是走廊上遇见我时，一个个避得飞快，活像我不是候补圣女，而是一桶刚开封的污染废液。
我挺满意。
没人打扰，方便吃饭。
禁术司给试炼者安排了临时休息室，谢无咎带我进去时，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点心。那些点心做得花里胡哨，香气也足，可惜我现在这具身体还虚，吃多了容易吐。
我盯着那盘桂花糕看了半天。
谢无咎问：“想吃？”
“想。”我诚实道，“能吃吗？”
“少吃。”
他刚说完，我已经拿了一块塞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，我差点愣住。废土上的甜食极少，糖比子弹还贵。我们清剿队过年时分过一小块过期糖砖，秦彻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，还非说这是人类文明的遗产，应该供起来。
我慢慢咽下桂花糕，心情好了点。
谢无咎把药瓶推过来，“吃完喝药。”
我立刻觉得甜味也没那么美好了。
正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洛云绮没有让人通报，自己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换了月白长裙，眼尾还带着试炼后的红，看起来柔弱得很。若不是我见过她眼底那点怨毒，兴许真会以为她只是个被命运折磨的小可怜。
“摇光妹妹。”她轻声道，“我想同你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谢无咎没动。
我把最后一点桂花糕咽下去，“说吧，他不是外人。”
谢无咎执笔记录的手顿了顿。
洛云绮看了他一眼，神色有些难堪，“有些话，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。”
“我们不是姐妹。”我纠正她，“你别乱攀亲戚，我家亲戚虽然不多，但挑得很严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温柔神色终于淡下去。
“沈摇光，你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？你能留在神殿，本就是因为你的圣骨对我有用。若没有我，你以为祭司大人会看你一眼吗？”
我放下茶杯。
她继续道：“你从小吃神殿的，穿神殿的，用神殿的药。如今不过替我分担些污染，你便觉得委屈了？我是圣女，我活着能救更多人，你呢？你这副残破身子，又能做什么？”
原来如此。
我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她大概以为这番话能刺痛我。可惜我不是原主。原主听了会难过，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不配活得有尊严；我听了只觉得神殿的教育确实失败，居然能把一个贼教得这么理直气壮。
“所以你知道。”我道。
洛云绮目光微闪。
“你知道他们把污染转到我身上，知道我的圣骨为什么会裂，知道我快死了。”我撑着下巴看她，“你不是不知道，你只是不想停。”
她的脸色白了些，却仍强撑着道：“我也只是想活下去。”
“想活没错。”我点点头，“废土里谁都想活。可我们再饿，也不会把同伴推出去喂怪物之后，还要求他夸我们胃口好。”
洛云绮皱眉，显然听不懂废土笑话。
我也没指望她懂。
她压低声音，“你赢不了我的。就算前两关侥幸得了高分，最后圣女之位也不会是你。神殿需要的是能让人信服的圣女，不是你这种满身戾气的怪物。”
“圣女之位你留着。”我说，“我对你们神殿的诈骗头衔没兴趣。”
她一怔。
我慢慢道：“但灵髓花我要。”
洛云绮眼神冷了下来。
果然，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说废话，是为了试探灵髓花。
那东西能修复我的圣骨，也能压制她身上的污染。她想要，又不好意思明抢，于是先来摆一摆圣女架子，看看能不能用多年养出来的压迫感让我退让。
可惜，我这人从不懂退让。废土上你退一步，身后的人就要少一条命。
决赛前的公开问询很快开始。
洛云绮一上台，就恢复了那副悲悯模样。她对着长老和信徒们轻声说：“若摇光妹妹真的需要灵髓花，我愿意让给她。只是希望她不要再怨恨神殿，也不要因为我，让大家为难。”
这话说得妙。
她一退，所有人都会觉得她高洁；她一哭，所有人都会觉得我逼人太甚。果然，周围窃窃私语声立刻响起，许多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。
陆闻璟更是站起来，沉声道：“沈摇光，云绮已经退让至此，你还要咄咄逼人到什么时候？”
我等他说完，才慢慢走上台。
谢无咎把一卷记录递给我。
我展开。
“天德十二年三月初七，洛云绮受异神残污侵蚀，当夜沈摇光入圣池，圣骨裂开一寸。”
“天德十二年七月二十一，洛云绮昏迷，沈摇光入圣池，昏睡七日，污染指数翻倍。”
“天德十三年正月十五，洛云绮神力失控，沈摇光入圣池，右肩圣骨被抽取净化力，之后三月不能抬臂。”
我一条条念下去。
起初台下还有人不满，渐渐地，那些声音都消失了。
洛云绮脸色越来越白。
陆闻璟僵在原地，像是第一次听懂人话。
我念完，将卷宗合上，看着洛云绮，“你刚才说愿意让。好，那我们先把旧账算清。”
我伸出手指，一件件数。
“骨头，血，净化力，十几年的药债，还有你每次站在旁边哭一哭，就让我替你受的骂。”
我朝她笑了笑。
“洛云绮，你欠我的，比一朵灵髓花贵多了。”
她眼眶迅速红了，却没有立刻落泪。大概她也知道，这时候哭，实在显得账目更难看。
陆闻璟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：“云绮，这些……你知道吗？”
洛云绮看着他，泪水恰到好处地滚下来：“闻璟，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。我只是一直身体不好，祭司大人说摇光妹妹能帮我，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？”我打断她，“你以为我每次从圣池里爬出来吐血，是因为水太凉？”
她被我堵住。
我懒得再陪她演，转身看向主持长老，“决赛什么时候开始？我赶时间。”
长老大概还没从卷宗里缓过神，愣了片刻才道：“半个时辰后。”
“行。”我活动了一下手腕，“够她哭完。”
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，又立刻憋回去。
洛云绮垂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。她抬起头看我，那双总是含泪的眼睛里终于没了温柔，只剩下冷意。
很好。
菩萨不装了。
那接下来，就该拆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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