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顺手七年
当天晚上，邱承泽的电话来了。
宋予安看着屏幕上的名字，并不意外。马丽芳劝不动她，自然会让真正拿钱的人出来说话。
电话接通后，邱承泽先叫了一声“姐”，声音比平时亲近许多。过去几年，他很少这样喊她。亲戚聚会时，他大多低头玩手机，偶尔被罗桂兰催着，才敷衍地说一句“姐来了”。
现在这一声姐，听起来格外不值钱。
“我听我妈说，你跟外婆闹矛盾了？”邱承泽语气很温和，像是想先把局面稳住，“老人年纪大了，说话有时候不中听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宋予安坐在沙发上，膝盖还隐隐作痛。茶几上放着医生开的消炎药，她看了一眼，问：“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？”
邱承泽沉默了一下，很快说：“大概知道。安置款的事吧？姐，那是外婆自己的意思，我也没法说什么。她想帮我，我总不能伤老人心。”
宋予安听懂了。
钱他收，话他说得无辜，责任却想推干净。
她靠回沙发，声音很淡：“所以你打电话来，是想告诉我你没法拒绝七十二万，还是想告诉我让我继续照顾她？”
邱承泽被问得有些尴尬，笑了两声。
“姐，你别这么冲。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的意思是，外婆毕竟年纪大了，你又在本地，顺手照顾一下也方便。等我婚事忙完，肯定会多回去看她。”
“顺手？”宋予安重复了一遍。
她的语气太轻，邱承泽一时没有听出危险，还继续说：“对啊，你以前不也一直照顾得挺好吗？我在省城，来回确实不方便。你就当帮我这个弟弟一把。”
宋予安低头看着掌心的纱布。
火警那天，她背着罗桂兰下楼时，伤口蹭到楼梯扶手，后来又沾了水，直到今天还疼。可是比起这两个字，那点疼倒显得不算什么。
她问：“邱承泽，你知道外婆现在吃几种药吗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这个……我没细问过。”
“你知道她哪条腿不能使力吗？”
“姐，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你知道她低血糖的时候应该先喝糖水，还是先吃降糖药吗？你知道她复查要挂内分泌科，还是心内科吗？你知道她医保卡密码吗？知道她家水表和燃气阀门在哪儿吗？”
邱承泽彻底不说话了。
宋予安没有停。
“我知道。因为这些年都是我在管。她第一次住院，我请假十二天。第二次住院，我陪床半个月。去年冬天，她凌晨两点低血糖，是我开车送她去急诊。我每个月给她两千生活费，七年，十六万八。她家灯坏了、水管漏了、燃气检修、医保认证，也都是我去。”
她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替过去的自己一件件点名。
“你七年回来四次，每次坐不到一个小时。你给她发过最大的红包是二百八十八，她却能在亲戚面前夸你孝顺。你不知道她吃什么药，不知道她怎么复查，不知道她半夜不舒服会先打给谁，可你知道七十二万要给你买婚房。”
邱承泽的呼吸乱了。
他像是有些难堪，又有些恼羞成怒。
“姐，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。外婆也是你外婆，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？再说，你在本地，本来就比我方便。”
宋予安笑了。
“她也是你外婆。而且你是她最惦记的外孙。”
邱承泽没接上话。
宋予安继续说：“你们拿钱的时候，没人觉得我是外孙女。现在要人照顾了，倒想起来她也是我外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得厉害。
良久，邱承泽才压着声音说：“那你想怎么样？你总不能真不管她吧？”
“能。”
这个字很轻，却像一巴掌落在电话那头。
邱承泽明显怔住。
宋予安坐直了些，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。
“我顺手照顾了七年，够了。以后药谁买，医院谁陪，生活费谁给，半夜谁去接电话，都由拿七十二万的人来安排。”
邱承泽终于急了。
“姐，我最近真的忙，婚房还没定，彩礼也要谈，公司那边也走不开。你先帮几天，等我这边忙完，我一定回去。”
宋予安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第一次接到罗桂兰半夜的电话时，也以为只是帮几天。
结果几天变成几个月，几个月变成七年。
她不想再用自己的人生替别人过渡。
“邱承泽，外婆说男孩子要撑家门。”
宋予安的声音很清楚。
“那你先把她撑起来。”
说完，她挂了电话。
手机很快又震了两次，屏幕上仍然是邱承泽的名字。宋予安没有接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，起身去倒水吃药。
温水滑进喉咙时，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安静。
七年来，她第一次没有惦记罗桂兰睡前有没有吃药，也没有担心医院会不会突然打电话，更没有为谁的难处提前让路。
她只是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家里，听见窗外的风从城市上空吹过去。
原来不顺手以后，连呼吸都是轻的。
宋予安看着屏幕上的名字，并不意外。马丽芳劝不动她，自然会让真正拿钱的人出来说话。
电话接通后，邱承泽先叫了一声“姐”，声音比平时亲近许多。过去几年，他很少这样喊她。亲戚聚会时，他大多低头玩手机，偶尔被罗桂兰催着，才敷衍地说一句“姐来了”。
现在这一声姐，听起来格外不值钱。
“我听我妈说，你跟外婆闹矛盾了？”邱承泽语气很温和，像是想先把局面稳住，“老人年纪大了，说话有时候不中听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宋予安坐在沙发上，膝盖还隐隐作痛。茶几上放着医生开的消炎药，她看了一眼，问：“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？”
邱承泽沉默了一下，很快说：“大概知道。安置款的事吧？姐，那是外婆自己的意思，我也没法说什么。她想帮我，我总不能伤老人心。”
宋予安听懂了。
钱他收，话他说得无辜，责任却想推干净。
她靠回沙发，声音很淡：“所以你打电话来，是想告诉我你没法拒绝七十二万，还是想告诉我让我继续照顾她？”
邱承泽被问得有些尴尬，笑了两声。
“姐，你别这么冲。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的意思是，外婆毕竟年纪大了，你又在本地，顺手照顾一下也方便。等我婚事忙完，肯定会多回去看她。”
“顺手？”宋予安重复了一遍。
她的语气太轻，邱承泽一时没有听出危险，还继续说：“对啊，你以前不也一直照顾得挺好吗？我在省城，来回确实不方便。你就当帮我这个弟弟一把。”
宋予安低头看着掌心的纱布。
火警那天，她背着罗桂兰下楼时，伤口蹭到楼梯扶手，后来又沾了水，直到今天还疼。可是比起这两个字，那点疼倒显得不算什么。
她问：“邱承泽，你知道外婆现在吃几种药吗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这个……我没细问过。”
“你知道她哪条腿不能使力吗？”
“姐，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你知道她低血糖的时候应该先喝糖水，还是先吃降糖药吗？你知道她复查要挂内分泌科，还是心内科吗？你知道她医保卡密码吗？知道她家水表和燃气阀门在哪儿吗？”
邱承泽彻底不说话了。
宋予安没有停。
“我知道。因为这些年都是我在管。她第一次住院，我请假十二天。第二次住院，我陪床半个月。去年冬天，她凌晨两点低血糖，是我开车送她去急诊。我每个月给她两千生活费，七年，十六万八。她家灯坏了、水管漏了、燃气检修、医保认证，也都是我去。”
她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替过去的自己一件件点名。
“你七年回来四次，每次坐不到一个小时。你给她发过最大的红包是二百八十八，她却能在亲戚面前夸你孝顺。你不知道她吃什么药，不知道她怎么复查，不知道她半夜不舒服会先打给谁，可你知道七十二万要给你买婚房。”
邱承泽的呼吸乱了。
他像是有些难堪，又有些恼羞成怒。
“姐，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。外婆也是你外婆，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？再说，你在本地，本来就比我方便。”
宋予安笑了。
“她也是你外婆。而且你是她最惦记的外孙。”
邱承泽没接上话。
宋予安继续说：“你们拿钱的时候，没人觉得我是外孙女。现在要人照顾了，倒想起来她也是我外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得厉害。
良久，邱承泽才压着声音说：“那你想怎么样？你总不能真不管她吧？”
“能。”
这个字很轻，却像一巴掌落在电话那头。
邱承泽明显怔住。
宋予安坐直了些，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。
“我顺手照顾了七年，够了。以后药谁买，医院谁陪，生活费谁给，半夜谁去接电话，都由拿七十二万的人来安排。”
邱承泽终于急了。
“姐，我最近真的忙，婚房还没定，彩礼也要谈，公司那边也走不开。你先帮几天，等我这边忙完，我一定回去。”
宋予安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第一次接到罗桂兰半夜的电话时，也以为只是帮几天。
结果几天变成几个月，几个月变成七年。
她不想再用自己的人生替别人过渡。
“邱承泽，外婆说男孩子要撑家门。”
宋予安的声音很清楚。
“那你先把她撑起来。”
说完，她挂了电话。
手机很快又震了两次，屏幕上仍然是邱承泽的名字。宋予安没有接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，起身去倒水吃药。
温水滑进喉咙时，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安静。
七年来，她第一次没有惦记罗桂兰睡前有没有吃药，也没有担心医院会不会突然打电话，更没有为谁的难处提前让路。
她只是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家里，听见窗外的风从城市上空吹过去。
原来不顺手以后，连呼吸都是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