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轮到他们

红色喇叭花 1776字 2026-04-29 17:38:09
病房里的陪护椅比邱建国想象中窄得多。

他一米七八的个子,蜷在那张硬邦邦的折叠椅上,翻个身都能把铁架子压得咯吱响。凌晨两点,罗桂兰又醒了一次,说口渴,喝了两口水,又说胸口闷,让人把床头摇高一点。

邱建国忍着困爬起来,摸索半天没找到摇床的把手,最后还是隔壁床家属看不过去,帮他调好了高度。

马丽芳靠在墙边,脸色也不好看。

她前一天晚上几乎没睡。罗桂兰一会儿要上厕所,一会儿说腿麻,一会儿又嫌被子压着脚。马丽芳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,前半夜还勉强哄着,到了后半夜,语气里已经压不住烦躁。

“妈,你别总折腾了行不行?医生都说没大事,你这样一晚上谁受得了?”

罗桂兰躺在床上,没吭声。

换成从前,宋予安绝不会这样说她。

宋予安会先把床头灯拧暗一点,再问她是口渴还是嘴干;如果她说胸闷,宋予安会先看监测仪,再去叫护士;如果她半夜要上厕所,宋予安会把拖鞋摆好,扶着她一点点下床,连一句重话都没有。

那时候,罗桂兰只觉得外孙女手脚麻利,性子好。

她没想过,性子好也是要靠人忍出来的。

邱承泽坐在窗边,手机屏幕亮了又灭。他公司群里一直有人发消息,项目节点催得紧,主管已经私下问他什么时候回去。他原本以为回来守两天就能解决,没想到老人住院根本不是坐在旁边玩手机那么简单。

缴费要排队,检查要预约,医生查房要听明白用药变化,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一转身就忘。罗桂兰吃什么、什么时候测血糖、哪种药饭前,哪种药饭后,他一概不清楚。

最麻烦的是夜里。

老人睡不安稳,他们也别想睡。

第三天上午,马丽芳终于提议请护工。

护工中介报来的价格让她当场变了脸。普通陪护一天三百二,熟练一点的三百八,如果要管夜里起身和擦身,还得另外加钱。算下来一个月将近一万,赶上普通人一个月工资。

马丽芳挂了电话,脸色沉得厉害。

“这也太贵了。以前予安不也照顾得挺好吗?怎么轮到我们,就哪哪儿都要钱?”

这句话一出口,病房里安静了一下。

隔壁床的刘姨正好拎着热水壶回来,听见这话,脚步停在门边。她和罗桂兰做了十几年邻居,这些年看宋予安跑上跑下,看得比邱家人清楚多了。

刘姨把热水壶放到桌上,淡淡看了马丽芳一眼。

“你们以前是没花钱,不是不用花钱。予安那孩子把钱、时间、力气都贴进去了,你们没看见,就当没有?”

马丽芳脸上挂不住,勉强笑了笑。

“刘姐,这是我们家里的事。”

“是你们家里的事。”刘姨也没客气,“可这些年,你们家的事,不都是予安在管吗?她下了班往这边跑,半夜接电话也来,老人住院她陪,医保认证她弄,水管坏了她修。你们半年回来一次都嫌远,现在才陪几天,就开始嫌护工贵。”

邱建国沉着脸,没接话。

邱承泽低头看着手机,指节慢慢收紧。

马丽芳被说得难堪,转头去收拾床头柜,嘴里却还小声嘀咕:“我们也没说她不好,就是她现在做得太绝了,老人都住院了也不来。”

刘姨冷笑。

“人家来不来,是人家的事。七十二万给谁,你们不是分得挺清楚吗?现在责任落下来,也该分清楚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,把病房里那点强撑的体面彻底扎破。

罗桂兰闭着眼,脸色灰白。

她知道刘姨说得没错。

从前她总觉得宋予安照顾她,是因为宋予安在本地,是因为宋予安懂事,是因为外孙女本来就该多跑几趟。现在换成邱建国一家,她才第一次看见同一件事落在不同人身上,原来有这么多怨气。

马丽芳嫌医院饭贵。

邱建国嫌夜里睡不好。

邱承泽嫌请假耽误工作。

每个人都有难处,每个人都很忙,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撑不住。

只有宋予安撑了七年。

而她从前竟然觉得,那只是顺手。

晚上,罗桂兰忽然想喝小米粥。马丽芳皱着眉说医院附近没有好喝的,点外卖又要等,邱建国干脆说随便喝点白粥也一样。

罗桂兰看着桌上那碗寡淡的白粥,忽然想起宋予安以前熬的小米粥。

会放红枣,熬到米粒开花,装在保温桶里送来时,还是热的。

她从前喝惯了,从没认真说过一句辛苦。

现在才知道,不被珍惜的东西,一旦没人继续给,就再也不是随手可得。

宋予安听到这些事,是刘姨后来打电话告诉她的。

她那时正在整理冰箱,把过期的调料一瓶瓶挑出来扔掉。刘姨在电话那头气得不轻,说邱家人现在总算知道照顾老人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。

宋予安听完,只是把冰箱门关上,轻声说:“刘姨,您以后别替我吵了,不值得。”

刘姨叹了口气:“我就是看不过眼。”

“他们现在看得见,就够了。”

宋予安没有觉得痛快。

她只是觉得,这些年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,终于原封不动落到了该落的人身上。

所谓顺手,原来从来不是事情轻。

只是有人一直替他们重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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