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:满月离东宫

旧月生花 2422字 2026-05-26 15:42:28
宋明舒离开东宫那日,没有带走一件金银首饰。

她只带了两身旧衣,一块半枚虎符,和一柄宋家旧剑。

映竹哭得眼睛红肿,一边替她收拾衣物,一边哽咽。

“娘娘,殿下只是一时气话,您服个软,事情未必没有转圜。”

宋明舒坐在窗边,脸色仍白得厉害。

生产后的身子像被抽空了,稍稍动一下,腹中便坠痛不止。

可她神色很平静。

“映竹,你跟了我十年,应该知道。”

“我服过太多软了。”

她嫁进东宫第一年,谢若蘅病重,萧承衍整夜守在江南别院,满京城都看她笑话。

她服软。

她说殿下重情义,是好事。

第二年,谢若蘅“病死”,萧承衍把自己关在书房三日,不见她这个正妻。

她也服软。

她亲手替他备下祭奠之物。

第三年,她怀着身孕,萧承衍仍命人将谢若蘅旧物搬入东宫偏殿,日日派人洒扫。

她还是服软。

因为她以为,人心总有一日会被焐热。

可今日她才知道。

有些人的心不是冷。

是偏。

偏到她再怎么站在他面前,他也看不见。

映竹哭道:“可小郡主怎么办?”

这句话像针,扎进宋明舒心口。

她抬眼看向内室。

念安睡在小摇床里,小脸红红的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宋明舒起身走过去。

每一步都疼。

可她还是走到了女儿身边。

她从怀里取出半枚旧虎符。

那是她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。

宋家曾掌北境兵权,后来父兄战死,宋家没落,这枚虎符也只剩半块。

她将虎符用红绳穿好,小心翼翼放进念安的襁褓夹层。

映竹不解:“娘娘,这是……”

“以后她若还认我这个娘。”

宋明舒声音很轻。

“我会拿另一半来接她。”

映竹眼泪掉得更凶。

“娘娘,您真要一个人走?”

宋明舒垂眸。
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
“宋家旧部还在北境。”

“我父亲当年留下的人,也总有人还记得宋家的恩。”

她不是没有退路。

只是过去三年,她把自己困在太子妃这个身份里,忘了自己曾是将门女。

宋家女儿,不该只会在深宫里等一个男人回头。
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萧承衍来了。

他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小小包袱上,眉头微皱。

“你就带这些?”

宋明舒没有行礼。

“足够了。”

萧承衍眼底闪过一丝不悦。

她从前见他,从不会这样冷淡。

“孤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
他声音放低了些。

“认下景珩,昨日的事,孤可以不计较。”

宋明舒看着他。

“殿下是来劝我,还是来羞辱我?”

萧承衍脸色一沉。

“宋明舒,孤已经退步了。”

“退步?”

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。

“你让我认别的女人的儿子为嫡长子,压过我刚出生的女儿。”

“现在告诉我,你退步了?”

萧承衍眼神冷了。

“景珩无父无母,孤只是给他一个身份。”

宋明舒笑了。

“他无父无母,所以我的女儿活该无父疼爱?”

萧承衍一顿。

他似乎终于有些烦躁。

“念安是孤的女儿,孤不会亏待她。”

“你已经亏待了。”

这句话很轻。

却让萧承衍心口莫名一刺。

他看向摇床里熟睡的婴孩。

那孩子太小了。

小到几乎没有存在感。

可她确实是他的血脉。

萧承衍沉默片刻,声音缓了一些。

“你若留下,念安自然仍是东宫嫡女。”

宋明舒平静地问:“仍?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殿下,你也知道,她本该是东宫最尊贵的孩子。”

“可从萧景珩进门那一刻起,她就只是‘仍是’。”

萧承衍被她问得一时无言。

半晌,他冷声道:“你非走不可?”

“是。”

“离了东宫,宋家已无人可护你。”

“那便我自己护自己。”

萧承衍怒极,拂袖道:“好。”

“你想走,孤成全你。”

“但念安留下。”

宋明舒指尖微微一颤。

映竹忍不住开口:“殿下,小郡主才出生一日,怎能离了亲娘?”

萧承衍冷冷看她。

映竹吓得跪下。

宋明舒却道:“我知道她要留下。”

萧承衍眼神一顿。

他本以为,她会哭,会闹,会拿孩子同他纠缠。

可她没有。

她竟平静得像早就想好了这一步。

这种平静,反而让他心里不舒服。

“你舍得?”

宋明舒脸色白了白。

她转头看向念安。

眼底终于漫上一点红。

“舍不得。”

“可我不能拿她的命赌。”

她若今日强行带走念安,东宫禁卫不会让她走出宫门。

到时候,她走不了,念安也会成为萧承衍拿捏她的软肋。

不如先走。

活下来。

强起来。

再回来。

宋明舒走到摇床边,俯身在女儿额头落下一吻。

念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闭着眼哼了一声,小手胡乱抓住她的指尖。

宋明舒险些落泪。

她强迫自己一点点抽出手。

“念安。”

“娘不是不要你。”

“娘只是现在带不走你。”

她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
萧承衍站在后面,眉心越皱越紧。

不知为何,他忽然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。

好像再听下去,他就会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
宋明舒直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

映竹抱着包袱跟上。

到了殿门口,萧承衍忽然叫住她。

“宋明舒。”

她停步。

萧承衍冷声道:“你今日出了这个门,便再不是太子妃。”

宋明舒没有回头。

“求之不得。”

四个字落下,满殿死寂。

萧承衍脸色骤然阴沉。

她竟敢。

她竟真的敢。

宋明舒踏出殿门。

风雪扑面而来,冷得她浑身发颤。

可她没有停。

东宫长阶很长。

她生产刚过,身子虚弱,每走几步,眼前便一阵发黑。

映竹扶着她,哭着说:“小姐,慢些。”

这一声小姐,让宋明舒脚步微顿。

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。

从嫁进东宫那天起,所有人都叫她太子妃。

他们要她端庄,要她贤良,要她大度。

可在成为太子妃之前,她也曾是宋明舒。

是北境宋家的女儿。

会骑马,会挽弓,会在父兄校场上笑着跑过风雪。

她缓缓抬起头。

宫门外,几名灰衣人静静等在那里。

为首的是个独臂中年男人。

看见宋明舒出来,他眼眶一红,单膝跪地。

“末将赵衡,见过小姐。”

宋明舒看着他。

许久,轻声道:“赵叔。”

赵衡声音发哑。

“老侯爷旧部,尚有一百七十三人,皆愿随小姐北上。”

宋明舒眼底终于有了光。

“好。”

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宫。

高墙深深,朱门紧闭。

她的女儿还在里面。

她的血肉,她的牵挂,她此生唯一不能割舍的软肋。

宋明舒在心中一字一句道:

念安。

等娘十年。

十年后,娘若不回来,便是死在了路上。

若娘还活着。

这座东宫欠你的,娘会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
马车驶离京城那一刻,东宫里传来婴孩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
萧承衍站在窗前,听着那哭声,心里一阵烦躁。

乳母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道:“殿下,小郡主许是想娘娘了。”

萧承衍冷冷道:“她还小,记不得。”

记不得母亲。

记不得分离。

也记不得今日的委屈。

他是这样想的。

可他不知道,有些伤不需要记得。

它会长进骨头里。

等到很多年后,成为一把回头刺向他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