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:北境女粮官

旧月生花 2281字 2026-05-26 15:42:32
北境的风,比京城冷十倍。

宋明舒抵达雁回关时,已是三个月后。

她坐在破旧马车里,脸色苍白,身上披着厚厚斗篷。

产后未养好,又一路奔波,她几乎是靠一口气撑到这里。

映竹掀开车帘,看见漫天黄沙和远处残破城墙,眼圈又红了。

“小姐,这地方也太苦了。”

宋明舒却看着那座城墙,许久没有说话。

这里是她父兄战死的地方。

也是宋家最后的根。

京城的人都以为,宋家没落了。

父亲死了,兄长死了,兵权没了,爵位空了,只剩她一个被废的太子妃。

可他们忘了。

宋家在北境经营三代。

人心不是一封圣旨就能收走的。

赵衡带她进城。

一路上,不少老兵看见她,都停下脚步。

有人认出了她。

“那是……宋侯的女儿?”

“真是宋小姐?”

“她不是嫁进东宫了吗?”

“怎么回来了?”

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
有惊讶,有同情,也有轻视。

宋明舒听见了,却没有低头。

她从马车上下来,扶着映竹的手,一步一步走到北境都护府门前。

都护府如今的主事人,是镇北副将韩庸。

此人原是宋家旧部,后来宋家败落,他转投新任都护,混得风生水起。

听说宋明舒来了,韩庸没有亲自迎接。

只派了个小吏出来。

“宋小姐,韩将军军务繁忙,请您先去后院歇息。”

小吏语气客气,眼神却很敷衍。

一个被太子废掉的女人,哪怕姓宋,又能如何?

宋明舒看着他。

“我不是来歇息的。”

小吏一愣。

“那您是……”

宋明舒从袖中取出半枚旧虎符。

“北境军粮账册,拿来。”

小吏脸色顿时变了。

“宋小姐,这……军粮账册是军中机密。”

宋明舒淡淡道:“我父亲当年掌北境粮道,此虎符虽残,却仍是先帝御赐。”

“韩庸若不认,让他亲自出来同我说。”

小吏额头冒汗。

没多久,韩庸终于出来了。

他四十出头,身形高壮,脸上带笑。

“明舒侄女,怎么刚来就动这么大火气?”

宋明舒看着他。

“韩叔父。”

她这一声叫得平静。

韩庸脸上的笑更深了。

“你一路辛苦,先进府。你一个女子,看什么军粮账册?那些东西又脏又乱,别污了你的眼。”

宋明舒轻轻笑了笑。

“韩叔父说笑。”

“我在东宫三年,掌过礼册、田册、贡册。”

“账册脏不脏,不在纸。”

“在人。”

韩庸笑容微僵。

周围老兵眼神顿时变了。

这位宋小姐,似乎不是回来哭诉的。

韩庸眯了眯眼。

“明舒,你父亲虽然曾掌北境,可如今军中自有规矩。”

“你既已离了东宫,便该寻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。”

“军中事,不是你该碰的。”

宋明舒抬眼看他。

“韩叔父怕我看?”

韩庸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我怕你看不懂。”

宋明舒点点头。

“那便试试。”

半个时辰后,北境粮仓外摆开长案。

账册堆了三尺高。

韩庸站在一旁,眼神冷淡。

他倒要看看,一个刚被废的太子妃,能翻出什么花来。

宋明舒坐在案前。

风吹起她鬓边碎发,露出一张苍白却沉静的脸。

她翻账很快。

快到一旁书记官都忍不住皱眉。

“宋小姐,这样看账,怕是看不出什么。”

宋明舒没有抬头。

“雁回关去年冬粮入仓三万六千石。”

书记官一愣。

“是。”

“今年春拨出一万二千石,夏拨九千石,秋拨一万三千石。”

“账面上还余两千石。”

书记官点头。

宋明舒翻到另一册。

“可马料账上,去年冬至今年秋,战马耗草料按五千匹算。”

“北境现有战马多少?”

书记官迟疑。

韩庸脸色微沉。

宋明舒抬眼:“答。”

书记官额头冒汗。

“四……四千一百匹。”

宋明舒合上账册。

“多出来九百匹战马的草料,去了哪里?”

四周忽然静了。

韩庸冷声道:“战马数目有浮动,账册延误也正常。”

宋明舒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她又抽出一本。

“那伤兵抚恤银呢?”

“去年边境小战三次,阵亡二百七十六人,伤兵八百九十二人。”

“账上支出抚恤银八千两。”

“可据我入城时所见,城西伤兵营连药都没有。”

她抬头看向韩庸。

“银子,也延误了?”

韩庸脸色彻底难看。

人群中有老兵红了眼。

“我弟弟去年战死,家里只拿到三两银子!”

“我腿断了,军医说药材不够,让我自己熬!”

“原来账上有银子?”
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
韩庸厉声道:“放肆!军中账目岂容你们胡乱议论!”

宋明舒慢慢站起身。

她身体仍虚,站起来时眼前一黑,映竹连忙扶住她。

可她没有退。

她拿起最后一本账册,翻到一页,放到众人面前。

“粮食虚报,草料虚报,抚恤银虚报。”

“韩叔父,你当真以为宋家没人了?”

韩庸眼底闪过狠色。

“宋明舒,你一个被废的太子妃,有什么资格查我?”

宋明舒看着他。

“凭北境三万将士吃的是粮,不是你的胆子。”

话音落下,赵衡一步上前,独臂拔刀。

他身后,一百多名宋家旧部齐齐跪下。

“请小姐重掌粮道!”

紧接着,围观老兵也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。

“请宋小姐查账!”

“请宋小姐给伤兵一个公道!”

“请宋家给北境一个公道!”

声音越来越大。

像沉寂多年的火,终于从灰烬里重新烧了起来。

韩庸脸色铁青。

他终于意识到。

宋明舒不是逃回北境的弃妇。

她是宋家最后一面旗。

而只要这面旗重新立起来,那些被他压了多年的旧部、人心、冤账,全都会活过来。

宋明舒站在风里,脸色苍白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
她看着韩庸,一字一句道:

“从今日起,北境粮道,我来查。”

“谁贪了将士的粮,我剁谁的手。”

“谁吞了阵亡兄弟的抚恤银,我要谁拿命还。”

韩庸怒极反笑。

“就凭你?”

宋明舒也笑了。

“就凭我姓宋。”

三日后,韩庸被押入军牢。

七名粮官落马,查出亏空军粮七千石,抚恤银一万三千两。

北境震动。

宋明舒没有休息。

她开粮仓,补伤兵营,重修马厩,清点军户,又亲自写信给京中旧识,换来第一批药材和棉衣。

短短三个月,雁回关上下再无人叫她“废太子妃”。

人人都叫她宋粮官。

半年后,老皇帝一道密旨送到北境。

旨意只有一句。

“宋氏明舒,即刻回京。”

映竹拿着密旨,脸色微变。

“小姐,京城怕是有变。”

宋明舒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处苍茫雪原。

十年了。

她离开东宫,已经整整十年。

当年襁褓里的女儿,如今也该长成小姑娘了。

她从怀里取出另一半虎符,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旧痕。

念安。

娘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