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便签
罗阿婆的儿子站在社区医院一楼大厅里，手里攥着那个白色药盒。
大厅的灯开得太亮，地面刚拖过，消毒水味混着潮气，从门口一直漫到护士站。早班的人陆续来了，没人敢大声说话。取药窗口前排着几个老人，听见争执声，都侧着身子往这边看。
苏禾走进大厅的时候，罗阿婆的儿子一眼看见她。
他叫罗建明，苏禾见过几次。以前他陪罗阿婆来复查，总是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，问什么都说“听医生的”。今天他的眼睛发红，胡子没刮，外套拉链歪着，像一夜没睡。
“就是她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了过来。
苏禾停在门口。
护士长从护士站后面绕出来，挡在她和罗建明中间：“家属，你先冷静，事情还在查。”
罗建明把药盒拍在护士站台面上。
盒子翻了一下，黄色便签露出来。
每日睡前半片。
苏护士。
那几个字安静地贴在那里，像一只手，按住了苏禾的喉咙。
她走近，看见药盒边缘有一点暗色污渍，不知道是药粉，还是罗阿婆家里旧桌布蹭上的油。盒盖开过，里面少了几片。说明它不是摆拍，不是凭空出现的证据。
它真的被人拿回家。
真的被人吃过。
“我妈说是你给的。”罗建明盯着苏禾，“她说穿白大褂，戴口罩，说自己是苏护士。还说你最知道她的身体，让她放心吃。”
苏禾的手指压在护士站冰冷的台面上。
“我没有给过她药。”
罗建明笑了一下，那笑里没有半点笑意：“那她为什么会认错？她老人家眼神不好，可她认得你的声音。你每次给她量血压，她都说苏护士说话慢，听着让人安心。”
这句话比质问更重。
苏禾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她把药盒拿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怕碰坏什么。便签上的字迹在近处更像她了，甚至连“每”字中间那一横偏短的习惯都像。
可是最后那个“禾”，还是不对。
那一捺微微上扬，尾端带了一个钩。
苏禾写字一向收得干净，她写护理记录写多了，不喜欢多出来的笔画。那一点多余的尾巴，像鱼刺，卡在整张便签里。
“这个不是我写的。”她说。
罗建明往前一步：“你当然会这么说。”
护士长低声叫她：“苏禾。”
苏禾没有立刻解释。她拿出手机，打开自己以前的护理记录照片。她有保存工作笔记的习惯，不涉及患者隐私的格式、字迹，她会拍下来留作核对。她翻出一张交接备注，把自己的“禾”字放大，递给陈放。
陈放接过去看了一眼，又把照片和便签并排放在桌上。
骆青也到了。她没有穿制服，只穿一件深灰外套，站在人群边缘，看起来不像来劝架，更像来观察什么东西。她戴上手套，把药盒装进证物袋，又问罗建明：“这盒药是谁交到你母亲手上的？”
罗建明的嘴角绷得很紧：“我妈说，是苏护士。”
“具体哪一天？”
“前天下午。”
“几点？”
罗建明怔了一下。
他回答不上来。
苏禾抬头：“前天下午，我在门诊换药室，四点到六点都有患者登记。”
护士长立刻去翻登记本。纸页翻动声在大厅里显得很薄。过了片刻，她把登记本递给陈放：“她确实在。”
罗建明的眼神晃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硬起来：“那就是你让别人送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，周围更安静了。
苏禾听见药房里面有人拉开抽屉，金属轨道轻轻响了一声。远处输液区的电视开着，没有声音，屏幕上滚动着天气预报。今天降温，最低气温三度。
她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。
不是消毒水。
是冷链箱里那种冰袋融化后的塑料味。
苏禾转头，看向大厅角落。
那里放着一个蓝色保温袋，半开着，里面空空的。袋口边缘有一圈湿痕，像刚用过不久。
她记得医院的保温袋不是这个颜色。
骆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这是谁的？”
没人回答。
护士站后面的实习护士小声说：“早上就在那儿了，我以为是家属落下的。”
陈放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没有碰，只看了几秒。袋子内侧贴着一张已经被撕掉大半的白色标签，残留的半行字还在。
苏禾。
只剩名字。
没有姓氏，没有电话，没有地址。
罗建明也看见了。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一种更混乱的白。
陈放把保温袋也装了起来。
“罗先生，”他说，“这件事我们会查清楚。但现在，这个药盒和保温袋都不能再由你保管。”
罗建明看着那个证物袋，手垂在身侧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“我妈要是醒不过来呢？”他问。
没有人接得住这句话。
苏禾站在原地，听见自己胸牌轻轻碰到外套拉链，发出很细的一声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胸牌上的名字被磨出一道浅痕，刚好划过“禾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那一笔，被划断了。
大厅的灯开得太亮，地面刚拖过，消毒水味混着潮气，从门口一直漫到护士站。早班的人陆续来了，没人敢大声说话。取药窗口前排着几个老人，听见争执声，都侧着身子往这边看。
苏禾走进大厅的时候，罗阿婆的儿子一眼看见她。
他叫罗建明，苏禾见过几次。以前他陪罗阿婆来复查，总是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，问什么都说“听医生的”。今天他的眼睛发红，胡子没刮，外套拉链歪着，像一夜没睡。
“就是她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了过来。
苏禾停在门口。
护士长从护士站后面绕出来，挡在她和罗建明中间：“家属，你先冷静，事情还在查。”
罗建明把药盒拍在护士站台面上。
盒子翻了一下，黄色便签露出来。
每日睡前半片。
苏护士。
那几个字安静地贴在那里，像一只手，按住了苏禾的喉咙。
她走近，看见药盒边缘有一点暗色污渍，不知道是药粉，还是罗阿婆家里旧桌布蹭上的油。盒盖开过，里面少了几片。说明它不是摆拍，不是凭空出现的证据。
它真的被人拿回家。
真的被人吃过。
“我妈说是你给的。”罗建明盯着苏禾，“她说穿白大褂，戴口罩，说自己是苏护士。还说你最知道她的身体，让她放心吃。”
苏禾的手指压在护士站冰冷的台面上。
“我没有给过她药。”
罗建明笑了一下，那笑里没有半点笑意：“那她为什么会认错？她老人家眼神不好，可她认得你的声音。你每次给她量血压，她都说苏护士说话慢，听着让人安心。”
这句话比质问更重。
苏禾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她把药盒拿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怕碰坏什么。便签上的字迹在近处更像她了，甚至连“每”字中间那一横偏短的习惯都像。
可是最后那个“禾”，还是不对。
那一捺微微上扬，尾端带了一个钩。
苏禾写字一向收得干净，她写护理记录写多了，不喜欢多出来的笔画。那一点多余的尾巴，像鱼刺，卡在整张便签里。
“这个不是我写的。”她说。
罗建明往前一步：“你当然会这么说。”
护士长低声叫她：“苏禾。”
苏禾没有立刻解释。她拿出手机，打开自己以前的护理记录照片。她有保存工作笔记的习惯，不涉及患者隐私的格式、字迹，她会拍下来留作核对。她翻出一张交接备注，把自己的“禾”字放大，递给陈放。
陈放接过去看了一眼，又把照片和便签并排放在桌上。
骆青也到了。她没有穿制服，只穿一件深灰外套，站在人群边缘，看起来不像来劝架，更像来观察什么东西。她戴上手套，把药盒装进证物袋，又问罗建明：“这盒药是谁交到你母亲手上的？”
罗建明的嘴角绷得很紧：“我妈说，是苏护士。”
“具体哪一天？”
“前天下午。”
“几点？”
罗建明怔了一下。
他回答不上来。
苏禾抬头：“前天下午，我在门诊换药室，四点到六点都有患者登记。”
护士长立刻去翻登记本。纸页翻动声在大厅里显得很薄。过了片刻，她把登记本递给陈放：“她确实在。”
罗建明的眼神晃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硬起来：“那就是你让别人送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，周围更安静了。
苏禾听见药房里面有人拉开抽屉，金属轨道轻轻响了一声。远处输液区的电视开着，没有声音，屏幕上滚动着天气预报。今天降温，最低气温三度。
她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。
不是消毒水。
是冷链箱里那种冰袋融化后的塑料味。
苏禾转头，看向大厅角落。
那里放着一个蓝色保温袋，半开着，里面空空的。袋口边缘有一圈湿痕，像刚用过不久。
她记得医院的保温袋不是这个颜色。
骆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这是谁的？”
没人回答。
护士站后面的实习护士小声说：“早上就在那儿了，我以为是家属落下的。”
陈放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没有碰，只看了几秒。袋子内侧贴着一张已经被撕掉大半的白色标签，残留的半行字还在。
苏禾。
只剩名字。
没有姓氏，没有电话，没有地址。
罗建明也看见了。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一种更混乱的白。
陈放把保温袋也装了起来。
“罗先生，”他说，“这件事我们会查清楚。但现在，这个药盒和保温袋都不能再由你保管。”
罗建明看着那个证物袋，手垂在身侧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“我妈要是醒不过来呢？”他问。
没有人接得住这句话。
苏禾站在原地，听见自己胸牌轻轻碰到外套拉链，发出很细的一声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胸牌上的名字被磨出一道浅痕，刚好划过“禾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那一笔，被划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