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宫墙闻局

幻想的曲奇 1889字 2026-06-03 18:34:52
三年后的皇后寿宴,宫中张灯结彩,连御道两旁的石灯都换了新纱,夜风一吹,万盏灯影便在朱墙上浮动,像铺了一场虚假的太平。

我入东宫三年,仍只是侧妃。

皇后不喜我,这是满上京都知晓的事。她嫌我名声污浊,嫌我性情不驯,更嫌我占着东宫的位置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污痕。可萧承玦从不曾放手,哪怕皇后每年都要借寿宴之名敲打他,他也总会在众人面前握住我的手,温声说一句:“扶鸢有我。”

从前我信。

那一日傍晚,萧承玦被皇后召去凤仪宫。我听闻他旧伤复发,却仍被罚跪在殿前,心里一急,连披风都未系好,便避开宫人寻了过去。

凤仪宫外种着大片白梅,花开得极冷,香气被夜风压得沉沉。我刚绕过回廊,便听见殿内传来瓷盏碎裂的声音。

皇后的声音压着怒意:“萧承玦,你还要同本宫僵到何时?三年了,你拿姜扶鸢这个恶名满京的女子堵本宫的心,不就是为了让沈玉蘅入东宫吗?”

我脚步一顿。

沈玉蘅。

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,毫无征兆地扎进耳中。三年里,我不是没听过她。太傅府嫡女,京中第一才女,自幼与太子一同长大,琴棋书画样样出众,性情温婉,端庄得像画在宫墙上的仕女。她三年前离京养病,至今未归。

我从未问过萧承玦她是谁,因为我以为,过去之人不该横在我与他之间。

殿内沉默许久,萧承玦的声音终于响起,清冷,平稳,像一把薄刃划过冰面。

“母后既已明白,又何必再问。”

我扶着廊柱的手骤然收紧,指甲磕在朱漆上,生生折了一截。

皇后似被他气笑了:“你为了逼本宫点头,让沈玉蘅入东宫,竟不惜拿自己的婚事作局。姜扶鸢声名狼藉,行事乖张,镇北侯府又早已不复当年,你便故意选她,故意护她,故意让满京人都看见你非她不可。你以为本宫厌极了她,便会觉得沈玉蘅千好万好,是不是?”

殿中灯火摇曳,我站在帘影之后,只觉得夜风一点点钻进骨缝,冷得人几乎站不稳。

萧承玦没有否认。

他只淡淡道:“母后当年不肯让玉蘅入东宫,不就是嫌太傅府与外祖家有旧怨?既然如此,儿臣便让母后亲眼看看,除了她,旁人能差到何等地步。”

皇后厉声道:“放肆!姜扶鸢再不好,也是你亲自请旨娶回来的女子。你将她当什么?”

许久之后,我听见萧承玦低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很轻,却像一巴掌落在我脸上。

“她本就是最合适的棋子。恶名在外,性情强硬,纵然被流言反噬,也不会寻死觅活。何况她恨镇北侯,恨这上京规矩,我给她东宫庇护,她自然会信。”

我眼前有一瞬发黑。

原来他什么都知道。

知道我为何把自己作成人人避之不及的恶女,知道我厌恶侯府,知道我母亲死后,我在那个家里活得像一把快要折断的刀。可他不是来救我的,他只是看准了我这把刀足够锋利,也足够难堪,正好能拿来割开皇后的底线。

殿内皇后的声音低了些,却更冷:“那佛塔之事呢?你敢说与东宫无关?”

这一次,萧承玦沉默了。

我的心也跟着沉下去,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。

片刻后,他道:“儿臣自有分寸。”

自有分寸。

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地,却砸碎了我三年的梦。佛塔七夜里,他替我挡过鞭,护我饮水,抱着我从死人堆里走出来。我曾无数次在梦中惊醒,又被他拥入怀中,听他在耳边说,都过去了。

原来没有过去。

原来那一切,从一开始便长在他的掌心里。我以为自己是被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,实则只是被他亲手推入局中的饵。

我没有冲进去质问。

那不像我。若是从前,我或许会砸了凤仪宫的门,撕开他的伪装,叫所有人都难堪。可那一刻,我忽然连发疯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人若痛到极处,竟会变得格外安静,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,连烟都不肯多冒一缕。

我转身离开时,廊下的小太监正端着药盏匆匆而来,险些撞上我。他抬头瞧见我的脸,吓得跪了下去。

“侧妃娘娘……”

我垂眼看他,声音平得不像自己:“今日凤仪宫的话,若有半句传出去,你这条命就不必留了。”

小太监连连叩首,额头磕在冰冷石阶上。

我没有再看他,拖着裙摆一步步走入雪中。白梅落了满肩,香气冷得发苦。走到宫门前时,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佛塔外,曾有一名旧将奉命接应援军。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很奇怪,像是怜悯,又像是恐惧。

那时我只当自己狼狈得可笑,如今想来,或许他知道些什么。

回东宫的马车上,青黛见我脸色不对,小心替我拢紧披风:“娘娘,可是殿下又惹皇后娘娘动怒了?”

我望着帘外倒退的宫墙,忽然笑了笑。

“青黛,去查一个人。”

她怔住:“娘娘要查谁?”

“檀州旧将,陆怀骁。”我将掌心那截折断的指甲慢慢攥紧,疼意迟钝地漫上来,反倒叫我清醒,“还有三年前佛塔之围,所有经手过东宫调令的人,一个也不要漏。”

青黛脸色微白,却没有多问,只低声应下。

马车驶过长长宫道,雪声落在车顶,细碎如旧梦崩塌。我闭上眼,脑海中却尽是萧承玦在佛塔里对我说过的话。

他说,姜扶鸢,活着出去。

好。

我活着出来了。

可从今往后,我要亲手看看,究竟是谁将我送进那座佛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