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青梅归京

幻想的曲奇 2357字 2026-06-03 18:34:53
沈玉蘅回京那日,上京城难得放了晴。

连日积雪未消,檐下冰棱映着日光,亮得刺眼。太傅府在曲水别苑设宴,说是为沈家姑娘接风,帖子却送遍了半个上京。东宫自然也收到了,萧承玦将帖子放在案上时,我正坐在窗边修一支断簪。

那是我在佛塔后戴过的第一支簪子,赤金缠枝,尾端嵌着一颗小小红玉。三年前萧承玦亲手替我簪上,说红色衬我。

如今簪尾断了,我磨了许久也没能磨平那处裂口。

萧承玦看了我片刻,忽然道:“今日曲水宴,你随我同去。”

我手上动作未停,只轻轻吹去金屑:“殿下不是最会替我挡风雨么,怎么今日舍得让我去见你的旧人?”

屋中静了一瞬。

他走到我身后,俯身握住我的手。那力道并不重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他的指腹擦过我掌心,被断簪割出的细痕微微发疼。

“扶鸢,别闹。”

从前他这样唤我,我总会心软。可如今听来,只觉得这两个字像一层薄薄的蜜,覆在腐烂伤口上,甜得令人作呕。

我抬眼看他:“若我偏要闹呢?”

萧承玦垂眸,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不悦,却很快被他压下。他仍是那副清贵温和的模样,仿佛世间万事都在他掌中,连我的怒意也不过是他可以安抚的一场小脾气。

“玉蘅初回京,母后也会派人过去。你若不去,旁人只会说东宫失礼。”

我笑了笑,将断簪往妆台上一放:“原来殿下还在乎礼数。”

他的手微微一顿。

我没有再说下去。因为我知道,有些话说得太早,反倒没意思。棋子若想翻盘,第一步便是学会忍住掀桌的冲动。

曲水别苑建在城南,临水而起,竹影映阶,流水绕亭。上京的贵女们来得极齐,衣香鬓影,笑语盈盈,远远望去,倒像一幅精心裱好的春日图。只是我一出现,那些笑声便浅了几分,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我身上,带着熟悉的轻慢与探究。

我早已习惯。

姜扶鸢这三个字,本就是她们茶余饭后的笑料。她们厌我不守规矩,又怕我真把规矩踩碎了溅她们一身泥。

沈玉蘅便是在这时出现的。

她穿一身月白绣兰长裙,外披雪色狐裘,乌发只以玉簪轻挽,通身没有半分张扬,却自有一种被世家礼教浸养出来的端雅。她行至萧承玦面前,微微屈膝,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。

“臣女见过太子殿下,见过姜侧妃。”

她唤我姜侧妃。

不是太子侧妃,也不是姐姐,只是清清淡淡四个字,便将我钉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。我看着她,忽然明白萧承玦为何念念不忘。沈玉蘅像一只摆在高阁上的白瓷瓶,干净,贵重,适合被所有人称赞,也适合被皇后拿来做东宫正妃。

而我不一样。

我是碎瓷,是烈酒,是京中最不体面的那道疤。

萧承玦看着她,神情极淡,可我离他太近,还是看见他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
沈玉蘅也看见了。

她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笑意,快得像水面落花,不细看便寻不到痕迹。随后她转向我,柔声道:“久闻侧妃性情爽利,今日一见,果然与旁人不同。往后若有机会,还望侧妃多多指教。”

亭中有贵女掩唇笑了起来。

“玉蘅姐姐这话说得也太客气了,姜侧妃的本事,咱们可学不来。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佛塔里与殿下共度七夜,还能叫殿下请旨相护的。”

有人接话:“可不是么,当年那场流言闹得满城风雨,若换了旁人,早就羞得不敢见人了,姜侧妃倒是好气魄。”

笑声细细碎碎,像银针扎进耳中。

我端起案上的酒盏,慢慢转了转。若是昨日以前,我或许会当场发作,因为我最恨旁人拿佛塔之事羞辱我。可今日我听着这些话,竟只觉得可笑。她们以为自己在揭我的疮疤,却不知那疮疤底下藏着的,或许是东宫最见不得光的脓血。

沈玉蘅轻声斥道:“莫要胡言。往事已矣,诸位何苦再提?”

她说得温和,眼中却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。

我放下酒盏,抬眸看她:“沈姑娘既知道往事已矣,为何还要设这曲水宴,请这些只会嚼舌根的人来败兴?”

亭中骤然一静。

沈玉蘅怔了怔,似没料到我会将话直直递到她面前。她很快垂下眼,神色微白:“侧妃误会了,我并无此意。”

“有没有,沈姑娘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我站起身,裙摆扫过案角,酒盏轻晃。方才说话最尖酸的那名贵女脸色一变,下意识往后躲。我却已经伸手拎起桌上酒壶,漫不经心地倒在她面前的锦垫上。

酒液洇开,香气四散。

“不是爱说佛塔么?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,“来,跪近些说,我听得清楚。”

那贵女气得脸色发青:“姜扶鸢,你莫要欺人太甚!”

我笑了,顺手拔下发间金簪。簪尖贴着她袖口轻轻一划,锦缎裂开一道整齐口子。她惊叫出声,满亭贵女纷纷起身,场面顿时乱作一团。

也就在这时,萧承玦从水榭另一端走来。

他大约刚与几位世家公子议完事,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冷意。看见亭中狼藉,他先看了一眼沈玉蘅,见她安然无恙,才将视线落到我身上。

“扶鸢。”

只两个字,我便听出了警告。

沈玉蘅轻轻扯住他的袖口,声音低柔:“殿下莫怪侧妃,是我不好,不该邀她来此。”

多漂亮的一句话。

她退一步,便显得我步步紧逼;她越温柔,便越衬得我恶名不虚。四周那些目光果然变了,怜惜的怜惜,鄙夷的鄙夷,仿佛我才是今日这场宴上唯一不该出现的人。

萧承玦沉默片刻,对我伸出手:“向玉蘅赔罪。”

我看着他的手,忽然想起佛塔里,他也是用这只手挡在我身前,为我受下藤鞭。那时我以为他的掌心足够暖,足够将我从风雪里护住。如今才知道,这只手也能轻而易举地将我推回众人刀口之下。

我抬起眼,笑意一点点凉下去。

“殿下,是怕我吓坏你的心上人吗?”

萧承玦眸色微沉,周遭众人皆屏住了呼吸。唯有沈玉蘅微微低头,唇边那点笑意几乎藏不住。

下一瞬,萧承玦扣住我的手腕,将我往亭外带去。他的力道比平日重得多,腕骨被捏得生疼,我却没有挣扎,只在与沈玉蘅擦肩而过时,低声笑道:“沈姑娘,白玉无瑕是好事,只是千万藏稳了,别叫我看见里头的裂纹。”

沈玉蘅脸色终于变了。

萧承玦将我带到竹林深处,甩开众人视线后才停下。他转身看我,压低声音道:“姜扶鸢,这场戏还没演完,你最好别坏我的事。”

竹影摇晃,碎光落在他眉眼间,仍旧好看得叫人心惊。

我揉着发红的手腕,轻轻笑了。

“好啊。”

我望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那殿下可要把戏台搭稳些,别到最后,唱戏的人没疯,看戏的人先跌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