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东宫锁局
萧承玦将我带回东宫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马车停在重华门外，宫人跪了一地，谁也不敢抬头看我腕上的红痕。我从车中下来，裙摆扫过青石阶，风从檐下穿过，吹得廊中宫灯轻轻摇晃。那一瞬，我忽然觉得这座东宫陌生得厉害。三年前，我曾以为这里是他替我挡下流言后留给我的栖身之处，如今才明白，这里从来不是家，只是一只镶了金边的笼。
萧承玦走在我前头，背影修长，衣袍被暮色染得冷清。我慢慢跟着他入了偏殿，殿内燃着沉水香，香气一如佛塔那夜，却不再叫我心安，只像一根极细的绳索，缠在喉间，越收越紧。
他屏退宫人，转身看我：“今日之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我低头理了理袖口，像没有听见。
萧承玦眉间终于浮出一丝不耐：“姜扶鸢，曲水宴上那么多眼睛，你当众羞辱玉蘅，母后很快便会知道。”
“殿下怕皇后娘娘知道，还是怕沈姑娘委屈？”我抬眼看他，唇边带笑，声音却凉，“从前你总说我不必忍，原来要看人。旁人欺我，我可以不忍；你的沈玉蘅受了半点气，我便该跪下赔罪。”
他的目光沉了沉，许久才道：“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我忽然笑出声。殿外暮色压下来，窗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，我看着他那张仍旧清贵无瑕的脸，忽然想起凤仪宫里那句“最合适的棋子”。若非亲耳听见，我大约至今还会替他寻出许多苦衷。
“那殿下是什么意思？”我一步步走近他，“是让我继续扮你的恶女侧妃，让皇后娘娘厌我入骨，好显得沈玉蘅端庄贤良？还是让我再疯一些，再坏一些，好衬得她清白无辜，值得你不惜一切也要迎入东宫？”
萧承玦眼中终于掠过一抹锐色。他扣住我的手腕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听到了什么？”
腕骨上的疼意让我清醒。我望着他，慢慢笑了：“殿下终于慌了。”
他的指节微微收紧，我疼得指尖发麻，却没有挣开。沉默在殿中铺开，灯芯轻轻爆了一声，像某个隐秘的关节终于断裂。
良久，他松了手，语气重新恢复平静：“既然你知道了，我也不必瞒你。玉蘅入东宫之事，母后迟早会点头。你只需再配合一段时日，待她名分定下，我会送你离开上京。你不是一直厌恶侯府，厌恶这里的规矩吗？到时封地、田产、护卫，我都可以给你。”
我垂眸看着腕上那圈红印，忽然觉得可笑。原来他连我的去处都已想好，像处置一件用旧的器物，给足赏赐，便算仁至义尽。
“若我不配合呢？”
萧承玦看着我，眉眼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会有的冷静：“扶鸢，不要赌气。你如今能倚仗的只有东宫。”
这一句话，比曲水宴上的所有羞辱都锋利。
我没有再争。人被刀抵住喉咙时，叫骂并无用处。我只轻轻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我要回侯府一趟。”
萧承玦看了我片刻，似在辨别我话中真伪：“为何？”
“我母亲忌日将近，我要取她遗骨前往国寺供奉。”我望着他，声音平静，“殿下若连这个也不允，倒不如现在便杀了我，省得我日后坏你的好事。”
他终究没有拦我。
可我回到镇北侯府时，才知道萧承玦说得没错，我能倚仗的，原来早已什么都不剩。
侯府门前的石狮覆着残雪，朱门新漆过，瞧着比我出嫁前体面了许多。父亲姜怀远在正堂等我，身旁坐着继室林氏。香炉里燃着甜腻的苏合香，熏得人胸口发闷。
“你还有脸回来？”父亲茶盏重重一放，茶水溅在案上，“曲水宴上的事已经传到府里了。姜扶鸢，你入了东宫三年，还是这副不知轻重的性子。”
我没有理会他的斥责，只问：“我母亲的遗骨呢？”
正堂忽然静了。
林氏抬帕掩唇，柔声道：“大小姐何必这样急？夫人的遗骨自然安好，只是侯爷近日请了高僧择地供奉，已经暂时移去别处了。”
我看向父亲。
姜怀远避开我的视线，冷声道：“太子殿下亲自吩咐，要你好好留在东宫，不要生事。扶鸢，你如今的体面是东宫给的，侯府也靠着这份姻亲重新站稳脚跟，你若再闹，别说你母亲遗骨不得安宁，便是她生前留下的那些旧物，也未必保得住。”
我指尖骤然发冷。
母亲死后，留给我的东西不多。一只玉镯，一封未写完的家书，还有她从北境带回来的半枚旧兵符。那是我在侯府忍到今日的唯一念想。
我看着父亲，忽然明白，他不是被东宫拿捏，他是主动把我送上去换荣华。
那一夜，我在侯府祠堂跪到天明。
祠堂里没有母亲的牌位，只有姜家列祖列宗高高在上，檀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。我跪在冰冷青砖上，膝下先是麻，后来是疼，再后来连疼也模糊了。天快亮时，萧承玦亲自来接我赴宫宴。他站在祠堂门口，墨色披风沾着晨露，眉眼清冷如旧。
“闹够了吗？”他问。
我抬头看他，忽然抬手，狠狠扇了他一巴掌。
那一声在祠堂里响得清脆，连门外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萧承玦偏过脸，半晌没有动。
我撑着麻木的膝盖站起来，笑得很轻：“殿下，戏还没演完，我自然要去。”
宫宴上，沈玉蘅送了我一件旧衣。
马车停在重华门外，宫人跪了一地，谁也不敢抬头看我腕上的红痕。我从车中下来，裙摆扫过青石阶，风从檐下穿过，吹得廊中宫灯轻轻摇晃。那一瞬，我忽然觉得这座东宫陌生得厉害。三年前，我曾以为这里是他替我挡下流言后留给我的栖身之处，如今才明白，这里从来不是家，只是一只镶了金边的笼。
萧承玦走在我前头，背影修长，衣袍被暮色染得冷清。我慢慢跟着他入了偏殿，殿内燃着沉水香，香气一如佛塔那夜，却不再叫我心安，只像一根极细的绳索，缠在喉间，越收越紧。
他屏退宫人，转身看我：“今日之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我低头理了理袖口，像没有听见。
萧承玦眉间终于浮出一丝不耐：“姜扶鸢，曲水宴上那么多眼睛，你当众羞辱玉蘅，母后很快便会知道。”
“殿下怕皇后娘娘知道，还是怕沈姑娘委屈？”我抬眼看他，唇边带笑，声音却凉，“从前你总说我不必忍，原来要看人。旁人欺我，我可以不忍；你的沈玉蘅受了半点气，我便该跪下赔罪。”
他的目光沉了沉，许久才道：“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我忽然笑出声。殿外暮色压下来，窗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，我看着他那张仍旧清贵无瑕的脸，忽然想起凤仪宫里那句“最合适的棋子”。若非亲耳听见，我大约至今还会替他寻出许多苦衷。
“那殿下是什么意思？”我一步步走近他，“是让我继续扮你的恶女侧妃，让皇后娘娘厌我入骨，好显得沈玉蘅端庄贤良？还是让我再疯一些，再坏一些，好衬得她清白无辜，值得你不惜一切也要迎入东宫？”
萧承玦眼中终于掠过一抹锐色。他扣住我的手腕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听到了什么？”
腕骨上的疼意让我清醒。我望着他，慢慢笑了：“殿下终于慌了。”
他的指节微微收紧，我疼得指尖发麻，却没有挣开。沉默在殿中铺开，灯芯轻轻爆了一声，像某个隐秘的关节终于断裂。
良久，他松了手，语气重新恢复平静：“既然你知道了，我也不必瞒你。玉蘅入东宫之事，母后迟早会点头。你只需再配合一段时日，待她名分定下，我会送你离开上京。你不是一直厌恶侯府，厌恶这里的规矩吗？到时封地、田产、护卫，我都可以给你。”
我垂眸看着腕上那圈红印，忽然觉得可笑。原来他连我的去处都已想好，像处置一件用旧的器物，给足赏赐，便算仁至义尽。
“若我不配合呢？”
萧承玦看着我，眉眼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会有的冷静：“扶鸢，不要赌气。你如今能倚仗的只有东宫。”
这一句话，比曲水宴上的所有羞辱都锋利。
我没有再争。人被刀抵住喉咙时，叫骂并无用处。我只轻轻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我要回侯府一趟。”
萧承玦看了我片刻，似在辨别我话中真伪：“为何？”
“我母亲忌日将近，我要取她遗骨前往国寺供奉。”我望着他，声音平静，“殿下若连这个也不允，倒不如现在便杀了我，省得我日后坏你的好事。”
他终究没有拦我。
可我回到镇北侯府时，才知道萧承玦说得没错，我能倚仗的，原来早已什么都不剩。
侯府门前的石狮覆着残雪，朱门新漆过，瞧着比我出嫁前体面了许多。父亲姜怀远在正堂等我，身旁坐着继室林氏。香炉里燃着甜腻的苏合香，熏得人胸口发闷。
“你还有脸回来？”父亲茶盏重重一放，茶水溅在案上，“曲水宴上的事已经传到府里了。姜扶鸢，你入了东宫三年，还是这副不知轻重的性子。”
我没有理会他的斥责，只问：“我母亲的遗骨呢？”
正堂忽然静了。
林氏抬帕掩唇，柔声道：“大小姐何必这样急？夫人的遗骨自然安好，只是侯爷近日请了高僧择地供奉，已经暂时移去别处了。”
我看向父亲。
姜怀远避开我的视线，冷声道：“太子殿下亲自吩咐，要你好好留在东宫，不要生事。扶鸢，你如今的体面是东宫给的，侯府也靠着这份姻亲重新站稳脚跟，你若再闹，别说你母亲遗骨不得安宁，便是她生前留下的那些旧物，也未必保得住。”
我指尖骤然发冷。
母亲死后，留给我的东西不多。一只玉镯，一封未写完的家书，还有她从北境带回来的半枚旧兵符。那是我在侯府忍到今日的唯一念想。
我看着父亲，忽然明白，他不是被东宫拿捏，他是主动把我送上去换荣华。
那一夜，我在侯府祠堂跪到天明。
祠堂里没有母亲的牌位，只有姜家列祖列宗高高在上，檀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。我跪在冰冷青砖上，膝下先是麻，后来是疼，再后来连疼也模糊了。天快亮时，萧承玦亲自来接我赴宫宴。他站在祠堂门口，墨色披风沾着晨露，眉眼清冷如旧。
“闹够了吗？”他问。
我抬头看他，忽然抬手，狠狠扇了他一巴掌。
那一声在祠堂里响得清脆，连门外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萧承玦偏过脸，半晌没有动。
我撑着麻木的膝盖站起来，笑得很轻：“殿下，戏还没演完，我自然要去。”
宫宴上，沈玉蘅送了我一件旧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