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旧衣羞辱

幻想的曲奇 1797字 2026-06-03 18:34:53
那件旧衣被宫人捧上来时,殿中丝竹声正缓。

皇后寿宴设在含章殿,玉阶之上灯火如昼,金猊香炉吐着细白烟雾,文武命妇分列两侧,人人衣冠华贵,言笑有度。这样的场合,最讲究体面,也最适合藏刀。沈玉蘅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,亲手揭开了锦盘上的红绸。

红绸下是一件旧外袍。

青灰色,边角被火燎过,衣襟处还残着一块洗不净的暗褐色血痕。我只看了一眼,手指便在袖中收紧。那是三年前佛塔里,萧承玦披在我身上的外袍。援军破门那日,我衣衫不整,是他用这件袍子裹住我,将我从满地血污里抱出去。

我曾以为,那是他护住我的证明。

如今它被沈玉蘅捧到皇后寿宴上,像一件供人赏玩的旧证物,也像一块被重新掀开的伤疤。

沈玉蘅立在殿中,月白裙摆铺在灯影里,声音柔得几乎听不出锋芒:“臣女前些日子整理旧物,无意寻回此袍。听闻当年檀州佛塔一役,姜侧妃历经凶险,殿下亦因此受伤。臣女想着,此物既与侧妃旧事有关,便该物归原主,也算全一段故人情分。”

她说得漂亮,殿中却已有人变了脸色。

佛塔旧事在上京从不是秘密,只是碍于东宫,没人敢明着提。如今沈玉蘅一句“故人情分”,便将那些污言秽语重新引到灯下。几位命妇交换了眼色,贵女席间也有细碎笑声压不住地浮起来。

皇后端坐高位,眼底冷意一闪而过,却没有阻止。

萧承玦坐在太子席上,指尖搭着玉盏,视线落在那件旧袍上,神色看不出喜怒。他没有替我说话。

我慢慢起身,走到沈玉蘅面前。

她抬眼看我,仍是一副无辜模样:“侧妃可是怪我唐突?若我思虑不周,愿向侧妃赔罪。”

“不唐突。”我伸手摸了摸那件外袍,布料早已陈旧,指腹擦过血痕时,像摸到一段腐烂的梦,“沈姑娘有心了。”

殿中众人似没料到我会这样平静,连皇后都微微眯了眯眼。只有沈玉蘅眼底掠过一丝迟疑,大约她等着我发疯,等着我当众砸了这场寿宴,好让皇后更加厌我。

我却偏不。

皇后忽然开口:“姜氏,既然玉蘅将旧物归还,你也该谢她。今日寿宴,听闻你从前也学过琴,便弹一曲为本宫贺寿吧。”

这是命令,不是询问。

很快便有宫人抬来瑶琴。那琴通体白玉,琴身莹润,名贵得刺眼。我坐到琴前,余光瞥见沈玉蘅退到萧承玦身侧,姿态温顺而得体,仿佛方才一切不过是她的一番好意。

我指尖落在琴弦上。

第一声清越,满殿安静下来。我从前是学过琴的,母亲还在时,曾夸我指下有风骨。后来她死了,我被父亲逼着学规矩,逼着笑,逼着做一个可供联姻的侯府嫡女,我便偏偏把自己折腾成全京城最不像贵女的人。琴艺荒废多年,今日再弹,指法却还记得。

曲到半途,我忽然加重力道。

琴弦绷断,锋利的弦丝割破掌心,血顷刻涌了出来。殿中有人低呼,宫人慌忙上前,我却抬手止住他们,任血顺着指缝淌下,慢慢抹在那张洁白如雪的玉琴上。

红色在白玉上洇开,艳得刺目。

我抬头看向皇后,也看向沈玉蘅:“既然诸位爱看旧事,不如看清楚,谁才是旧局里的鬼。”

殿中死寂。

萧承玦终于起身,声音压得极沉:“扶鸢。”

我看向他:“殿下也觉得我不该说?”

他没有回答,只迈步走近,伸手要抓我的手腕。可就在此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有侍卫匆匆入殿禀报,说宫门外有刺客行迹,已惊动禁军。

寿宴不得不提前散席。

回东宫的路上,夜色沉沉,马车行至宫道转角处时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钉进车壁,箭尾嗡鸣不止。马匹受惊长嘶,车厢猛地倾斜,我被撞到车壁上,还未稳住身形,便听见外头刀兵相接的声音。

刺客来得极快。

萧承玦第一时间掀帘而出。我本以为他会回头拉我,可他却先伸手,将另一辆车中的沈玉蘅护入怀中。沈玉蘅惊呼一声,雪白狐裘被夜风卷起,像一朵落在他臂弯里的白花。

而我的车厢在混乱中被人从后方劈开。

一只粗粝的手捂住我的口鼻,将我拖进宫道旁的暗巷。我挣扎着拔下发间金簪,狠狠刺进那人手背,血溅到我脸上。对方吃痛,却反手掐住我的脖颈,将我按在冰冷墙面上。

窒息感一点点漫上来,远处火把与刀光交错,我却只看见萧承玦护着沈玉蘅退到禁军之后。他没有回头。

真可笑。

三年前佛塔里,他曾替我挡下三十七鞭;三年后同样的刀光中,他第一眼看见的人,却不是我。

就在我眼前发黑时,巷口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咳声。

那声音不重,却让掐着我的刺客僵了一瞬。下一刻,寒光掠过,刺客捂着喉咙倒下,血顺着青石缝流到我脚边。

我扶着墙剧烈喘息,抬头望去。

巷口停着一辆玄色马车,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挑开。男人披着狐裘,面容清俊却带着病气,眉眼在暗夜里淡得近乎冷漠。

他看了我片刻,声音低哑含笑:“姜侧妃,东宫这出戏,似乎唱得不太好看。”

我认得他。

先帝幼子,九王谢玄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