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和离书压桌上

糖果丸子 1853字 2026-06-05 18:14:49
寿宴最后是怎样散的,我并不在意。

我只记得离开时,裴老夫人被王嬷嬷扶着,脸色灰白,连宾客告辞都没力气应付。赵姨娘躲在人后,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裴彦先一步离席,走得极快,像身后有债主追命。

我回到院里时,天色已经黑透。阿圆玩累了,在乳母怀中睡得香甜。我换下那身月白衣裙,坐在灯下,将寿宴上带去的账册重新放回匣中。

柳青萝替我倒茶,仍旧难掩激动:“夫人,今日那场面,奴婢一辈子都忘不了。老夫人想逼您献铺契,没想到反倒让全族都听见侯府欠您的账。”

我端起茶盏,茶水已经温了,入口有些涩:“这只是开始。她今日丢了脸,未必会认输。”

柳青萝点头:“世子那边……”

她话还没说完,外头便传来春杏的声音:“夫人,世子来了。”

裴宣进门时,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。他今日显然也不好过,眉眼间都是疲色,可比起疲惫,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慌乱。

柳青萝识趣退下,屋里只剩我与他。

他站了片刻,才道:“令仪,今日你做得太绝了。”

我轻轻放下茶盏:“你来找我,只是为了说这个?”

裴宣抿了抿唇:“母亲年纪大了,今日当着那么多亲族的面被你下了脸,她往后还怎么见人?还有彦儿,他毕竟是裴家子弟,你把那些账当众摊开,是要毁了他的前程。”

“他的前程?”我抬眼看他,“裴宣,他拿我的银子去赌坊周转,拿侯府旧物抵债,你担心的是他的前程,却不问一句我这些年被支走的银子该怎么办。”

他脸色一变:“旧物抵债的事,你听谁说的?”

我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
裴宣闭了闭眼,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重点。他坐到我对面,声音放缓:“我不是不管你。令仪,我知道这些年你委屈了,我也知道母亲有些事做得过了。我会劝她,铺契的事到此为止。你也退一步,别再把账册往外递,好不好?”

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忽然想起新婚第二日,他带我逛侯府的园子,说这府里人多事杂,若日后有人让你受委屈,你告诉我,我替你挡。

那时的我信了。可后来每一次委屈到了他面前,他都只让我退一步。原来有些承诺不是假的,只是分量太轻,轻到一碰上母亲和侯府,就被吹散了。

我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文书,放在桌上。

裴宣低头看去,脸色骤然变了。

“和离书?”

“是。”我平静道,“我已写好。若你仍觉得我的嫁妆该为侯府遮羞,我便带阿圆离开。”

他猛地站起来:“沈令仪,你拿和离吓我?”

“不是吓你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我是在告诉你,我有这个打算,也有这个能力。”

裴宣望着我,眼底有震惊,也有受伤:“我们成亲三年,还有阿圆。就因为这些银钱,你要和离?”

我心口被他这句话刺得发冷。

“不是因为银钱,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身边。”我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楚,“裴宣,银钱只是照妖镜。它照出来的是,你母亲把我当银库,你弟弟把我当钱庄,而你把我当可以一让再让的人。”

他眼眶微红:“我没有。”

“那今日寿宴上,母亲逼我献铺契时,你为什么只说‘今日寿宴,何必说这个’,却不说‘那是令仪的嫁妆,谁也不能动’?”

他喉结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。

我将和离书往他面前推近了些:“你看,你还是答不上来。”

屋外风吹动窗棂,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。我第一次发现,原来裴宣也会有这样无措的神情。可我已经不想因为他的无措心软了。

“阿圆我会带走。”我继续道,“她还小,离不开我。我的嫁妆、铺契、田契都在官府有档,侯府无权扣留。若要争,我可以请族老,也可以去衙门。至于这三年侯府从我嫁妆里支走的银子,我若真要追,账册足够让你们焦头烂额。”

裴宣声音哑了:“你连这些都想好了?”

“是。”我看着他,“从你第一次让我先忍一忍的时候,我没有想。可从母亲在中秋家宴上逼我交铺契开始,我就不能不想了。”

他像被这句话击中,久久没有动。

许久后,他低声问:“你一定要走吗?”

“我给你三日。”我将和离书压在桌上,“三日内,老夫人归还所有借据,公中不得再支我嫁妆一文,裴彦的赌债由他自己承担。最重要的是,往后若再有人逼我交铺契,你必须明确告诉他们,那是我的东西。”

裴宣看着那封和离书,像看着一道悬在头顶的刀。

我缓缓道:“你若做不到,我就签字。”

他抬眼看我,眼里终于有了惶恐:“令仪,别这样。”

“我已经这样了。”我站起身,“裴宣,我不是在求你选我。我是在告诉你,我不会再站在原地等你。”

他离开时,背影比来时更沉。柳青萝进来收茶,看见桌上的和离书,眼眶有些红,却什么都没劝。

我坐在灯下,伸手摸了摸那封文书的边角。纸张薄得很,可它压在桌上,却像压住了我这三年所有的委屈。

从前我怕走到这一步,怕旁人议论,怕阿圆没有完整的家,怕自己一旦强硬,就再也回不到所谓安稳日子里。

可如今我才明白,靠忍换来的安稳,从来不是安稳,只是别人还没榨干你之前的短暂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