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她坐我的位
我回到偏院时，前厅的热闹还没有散。
侯府最会做体面，哪怕正厅里刚拆出一封和离书，丝竹声依旧能照常响起。隔着几重院墙，我仍听得见宾客们推杯换盏的声响，仿佛只要无人当场撕破脸，安远侯府便仍是鲜花着锦、烈火烹油。
青穗气得眼圈通红，一进屋便把门关紧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奴婢方才听见几位夫人说，说您这是仗着娘家旧恩拿乔，还说柳姑娘无父无母，您何必同她计较。”
我解下披风，搭在屏风上，淡淡问：“她们还说什么？”
青穗咬着唇，半晌才道：“还说世子如今前途正盛，您若真闹和离，日后定会后悔。”
我笑了笑，坐到案前，将早已备好的账册一一摊开。
这世道待女子向来如此。你忍让，是应当；你委屈，是本分；你若有一日不肯再忍，便成了不识好歹。那些夫人们夸我贤惠时，夸的是我拿嫁妆填侯府亏空，替婆母试药，给谢怀钧缝过带血的战袍。如今她们骂我拿乔，骂的也是我终于把这些旧账摆到了明面上。
“让她们说吧。”我蘸了墨，在账册最后一页添上一笔，“今日席面花费三百二十两，其中一百八十两出自城南药铺的账。你明日让掌柜停了侯府支取的银票，没有我的印，谁去都不许开库。”
青穗怔住：“小姐，真要停？”
“真要停。”
我语气很平，青穗却像终于等到这句话，眼中骤然有了光。
这些年侯府外头看着光鲜，内里却早已空了大半。老侯爷当年征战留下旧伤，常年药石不断；侯夫人要体面，宴席衣料从不肯落于人后；谢怀钧升迁路上要打点，要养亲兵，要结交贵人，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银钱。
而这些银钱，大半是从我的嫁妆里流出去的。
我出身没落医官世家，父亲去得早，祖母凭一手医术替我守住几间铺子。嫁入侯府时，人人都说我高攀，说谢怀钧不嫌沈家门第低，是重情重义。可没人知道，当年安远侯府账面亏空，连谢怀钧赴任的盘缠都是我从嫁妆里取的。
那时他握着我的手，在旧书房昏黄的灯下说：“清芜，等我日后站稳，定不让你再为银钱操心。”
我信了。
信到后来，柳如霜入府，侯夫人一句“如霜可怜，身边不能没个铺子傍身”，谢怀钧便拿了我的印，拨出城西一间胭脂铺给她。那晚我问他为何不先同我商量，他正在擦一把新得的短刀，连头也没抬。
“不过一间铺子，你何必计较？如霜是怀瑾托付给我的人，她在府中总不能连点依仗都没有。”
我说：“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铺子。”
他手上动作一顿，却只说：“清芜，你从前不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。”
从那日起，我便开始记账。
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
青穗替我收好账册，又忍不住道：“可世子若是来问罪……”
“他会来的。”我打断她，“但不是今晚。”
今晚宾客未散，谢怀钧再怒，也要守住侯府体面。他会先让人压下和离书的事，再来问我究竟想做什么。他一向如此，凡事先论局面，再论人心，而我从前偏偏总拿人心去同他的局面较劲，所以输得一败涂地。
窗外风声渐紧，灯烛被吹得明明灭灭。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，掌心有一道旧疤，是两年前替侯夫人试一味烈药时留下的。那时府医不敢下针，谢怀钧在外办差未归，侯夫人疼得几乎昏厥，是我用自己的手试了药性，才敢给她用方。事后侯夫人握着我的手落泪，说谢家娶到我是祖上积德。
可今日在正厅里，她让柳如霜坐了我的位置。
我并不恨她。人心逐利，侯夫人要的是侯府安稳，谢怀钧要的是前程顺遂，柳如霜要的是富贵身份。他们都知道我会忍，所以一再伸手。
只是他们忘了，我会医，也会断症。
一段腐肉若留得太久，便会拖垮整副身子。下刀的时候疼是疼些，却总好过烂到骨里。
约莫三更时，前院丝竹声终于停了。青穗刚替我换了盏热茶，院门便被人从外推开。谢怀钧带着一身酒气进来，面色冷得像覆了霜。
他将那封和离书摔在案上，纸页散开，正落在我手边。
“沈清芜，你今日闹够了没有？”
我抬眼看他，忽然发现自己竟一点也不怕了。
从前只要他冷下脸，我便会下意识解释，怕他误会，怕他厌烦，怕他真觉得我不够懂事。可如今我看着他的怒意，只觉得这场面来得比想象中还慢些。
“世子若觉得没够，我这里还有几本账。”我将账册推到他面前，语气温和，“你可以一并看完。”
谢怀钧没有翻，只死死盯着我。
“你拿这些东西在寿宴上给我难堪，是为了逼我赶如霜走？”
我轻轻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他冷笑：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我看着他身后半开的门，看着廊下被夜风吹落的一片红绸，忽然想起七年前我嫁入侯府时，也曾走过这条长廊。那日他牵着我的手，低声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。
可家不是一个让人不断让位的地方。
我收回目光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要和离，归还嫁妆，清算旧账。从此之后，侯府荣辱，与我无关。”
侯府最会做体面，哪怕正厅里刚拆出一封和离书，丝竹声依旧能照常响起。隔着几重院墙，我仍听得见宾客们推杯换盏的声响，仿佛只要无人当场撕破脸，安远侯府便仍是鲜花着锦、烈火烹油。
青穗气得眼圈通红，一进屋便把门关紧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奴婢方才听见几位夫人说，说您这是仗着娘家旧恩拿乔，还说柳姑娘无父无母，您何必同她计较。”
我解下披风，搭在屏风上，淡淡问：“她们还说什么？”
青穗咬着唇，半晌才道：“还说世子如今前途正盛，您若真闹和离，日后定会后悔。”
我笑了笑，坐到案前，将早已备好的账册一一摊开。
这世道待女子向来如此。你忍让，是应当；你委屈，是本分；你若有一日不肯再忍，便成了不识好歹。那些夫人们夸我贤惠时，夸的是我拿嫁妆填侯府亏空，替婆母试药，给谢怀钧缝过带血的战袍。如今她们骂我拿乔，骂的也是我终于把这些旧账摆到了明面上。
“让她们说吧。”我蘸了墨，在账册最后一页添上一笔，“今日席面花费三百二十两，其中一百八十两出自城南药铺的账。你明日让掌柜停了侯府支取的银票，没有我的印，谁去都不许开库。”
青穗怔住：“小姐，真要停？”
“真要停。”
我语气很平，青穗却像终于等到这句话，眼中骤然有了光。
这些年侯府外头看着光鲜，内里却早已空了大半。老侯爷当年征战留下旧伤，常年药石不断；侯夫人要体面，宴席衣料从不肯落于人后；谢怀钧升迁路上要打点，要养亲兵，要结交贵人，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银钱。
而这些银钱，大半是从我的嫁妆里流出去的。
我出身没落医官世家，父亲去得早，祖母凭一手医术替我守住几间铺子。嫁入侯府时，人人都说我高攀，说谢怀钧不嫌沈家门第低，是重情重义。可没人知道，当年安远侯府账面亏空，连谢怀钧赴任的盘缠都是我从嫁妆里取的。
那时他握着我的手，在旧书房昏黄的灯下说：“清芜，等我日后站稳，定不让你再为银钱操心。”
我信了。
信到后来，柳如霜入府，侯夫人一句“如霜可怜，身边不能没个铺子傍身”，谢怀钧便拿了我的印，拨出城西一间胭脂铺给她。那晚我问他为何不先同我商量，他正在擦一把新得的短刀，连头也没抬。
“不过一间铺子，你何必计较？如霜是怀瑾托付给我的人，她在府中总不能连点依仗都没有。”
我说：“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铺子。”
他手上动作一顿，却只说：“清芜，你从前不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。”
从那日起，我便开始记账。
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
青穗替我收好账册，又忍不住道：“可世子若是来问罪……”
“他会来的。”我打断她，“但不是今晚。”
今晚宾客未散，谢怀钧再怒，也要守住侯府体面。他会先让人压下和离书的事，再来问我究竟想做什么。他一向如此，凡事先论局面，再论人心，而我从前偏偏总拿人心去同他的局面较劲，所以输得一败涂地。
窗外风声渐紧，灯烛被吹得明明灭灭。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，掌心有一道旧疤，是两年前替侯夫人试一味烈药时留下的。那时府医不敢下针，谢怀钧在外办差未归，侯夫人疼得几乎昏厥，是我用自己的手试了药性，才敢给她用方。事后侯夫人握着我的手落泪，说谢家娶到我是祖上积德。
可今日在正厅里，她让柳如霜坐了我的位置。
我并不恨她。人心逐利，侯夫人要的是侯府安稳，谢怀钧要的是前程顺遂，柳如霜要的是富贵身份。他们都知道我会忍，所以一再伸手。
只是他们忘了，我会医，也会断症。
一段腐肉若留得太久，便会拖垮整副身子。下刀的时候疼是疼些，却总好过烂到骨里。
约莫三更时，前院丝竹声终于停了。青穗刚替我换了盏热茶，院门便被人从外推开。谢怀钧带着一身酒气进来，面色冷得像覆了霜。
他将那封和离书摔在案上，纸页散开，正落在我手边。
“沈清芜，你今日闹够了没有？”
我抬眼看他，忽然发现自己竟一点也不怕了。
从前只要他冷下脸，我便会下意识解释，怕他误会，怕他厌烦，怕他真觉得我不够懂事。可如今我看着他的怒意，只觉得这场面来得比想象中还慢些。
“世子若觉得没够，我这里还有几本账。”我将账册推到他面前，语气温和，“你可以一并看完。”
谢怀钧没有翻，只死死盯着我。
“你拿这些东西在寿宴上给我难堪，是为了逼我赶如霜走？”
我轻轻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他冷笑：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我看着他身后半开的门，看着廊下被夜风吹落的一片红绸，忽然想起七年前我嫁入侯府时，也曾走过这条长廊。那日他牵着我的手，低声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。
可家不是一个让人不断让位的地方。
我收回目光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要和离，归还嫁妆，清算旧账。从此之后，侯府荣辱，与我无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