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遗信入侯门
柳如霜入侯府，是在三年前的冬末。
那日雪刚停，院中梅枝被压得低垂，侯夫人的病才见好，我熬了整整一夜药，正靠在榻边打盹，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青穗掀帘进来，说二公子生前救过的那位柳姑娘到了，手里还拿着一封二公子的遗信。
谢怀瑾是谢怀钧的弟弟，体弱多病，却生得温润。他去世前一年曾在江南养病，回京后便常提起一位柳姑娘，说她孤苦无依，却性情坚韧。那时我并未多想，只当是病中人心软，见不得旁人受苦。
直到柳如霜跪在侯府正厅，双手捧着那封遗信，哭得梨花带雨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，发间只有一支木簪，瘦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。侯夫人一见她便红了眼，连声说可怜。谢怀钧站在堂前，接过遗信时眉目沉冷，像是仍未从丧弟之痛里走出。
我站在他身侧，亲眼看见信纸上写着：兄长，若我身后如霜无依，望你护她一生，替我全未竟之愿。
未竟之愿后面列了许多事。
上元看灯，春日游湖，置一间属于她自己的铺子，在京中给她一个安稳身份。字句初看并不出格，可细细读来，每一件都像将谢怀钧与她绑在一处。最荒唐的是最后一句：若她日后受人欺侮，兄长便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，护她如护谢家人。
我当时心头一跳，下意识看向谢怀钧。
他沉默良久，才将信折起，对侯夫人道：“既是怀瑾遗愿，便让她留下吧。”
柳如霜俯身叩首，泪水落在青砖上，声音柔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如霜不敢奢求太多，只求有个容身之处，来日为二公子守一盏长明灯，也算全了旧情。”
这话说得太漂亮，漂亮到厅中无人能拒绝。
我也没有拒绝。我甚至亲自给她安排了客院，拨了两个丫鬟，又让青穗送去几套过冬衣裳。那时我仍以为，世间苦命女子已经够多，我若能帮一把，也不算坏事。
最初几个月，柳如霜确实安分。她晨昏定省，逢人便低眉顺眼，见了我也总是姐姐长姐姐短。她会在侯夫人面前夸我医术好，会在谢怀钧回来时端上一碗汤，说是替我看着火候。若故事停在这里，她或许真能以亡弟故人的身份，在侯府安稳过一生。
可人的胃口总是在被纵容中一点点养大的。
第一回出事，是上元灯节。那日本该是我与谢怀钧成婚五周年，他早早答应陪我去朱雀街看灯。我换好衣裳等到黄昏，却等来小厮一句话，说柳姑娘想起二公子遗愿中也有上元看灯，哭得厉害，世子只好先陪她出去走走。
我坐在窗前等到子时，谢怀钧才回来，衣袖上沾着一缕女子用的梅香。
我问他：“怀瑾的遗愿，要你替他陪她看灯，那我的约定呢？”
谢怀钧眉间有疲色，语气却还算温和：“清芜，她今日实在伤心，我不能不管。你一向懂事，何必同她争这一晚？”
那时我虽难过，却仍替他找了理由。他刚失去弟弟，心中有愧；柳如霜无依无靠，确实可怜。可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，春日游湖，秋日登高，替她置办铺面，替她在京中贵女圈里铺路，每一次都有亡者遗愿做借口，每一次我若不满，便显得刻薄。
真正让我起疑，是我偶然发现那封遗信的墨色不一。
那日侯夫人命人整理谢怀瑾旧物，我在书房里重新见到那封信。前半段字迹沉稳，墨痕陈旧，确是谢怀瑾病中手笔；可后半段所谓未竟之愿，落笔稍轻，转折处多了几分刻意模仿，墨色也比前文新一些。
我把信拿给谢怀钧看，告诉他这信或许有问题。
他当时正在替柳如霜挑一处铺面，听完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清芜，怀瑾已经死了，你连他的遗愿都要疑？”
我解释说不是疑谢怀瑾，是疑后半封信被人添改。谢怀钧却将地契重重拍在案上，冷声道：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。若你容不下如霜，可以直说，不必拿一个死人做筏子。”
那句话像一根针，扎进我心里许久。
我曾以为夫妻之间总该有最基本的信任，可在柳如霜面前，谢怀钧给我的信任薄得像一层纸，一戳就破。后来我不再提遗信，也不再问他为何一次次越界，只开始留意柳如霜身边的人，留意侯府账上每一笔银子，留意她病中所用的药方。
医者看病，最忌只看表象。人心也是一样。
如今想来，柳如霜从进门那日起便算准了一切。她知道侯夫人丧子心痛，知道谢怀钧愧对亡弟，也知道我身为正妻若对她出手，便会落得一个苛待孤女的名声。她不急着抢，只一点点拿走我的位置、我的银钱、我的体面，直到今日坐在寿宴主母席上，像是终于等到开花结果。
可她不知道，有些药看似温和，服久了也能要人性命；有些账看似琐碎，攒够了便能压垮一座侯府。
三年前我看着她入门时，曾想给她一条生路。
三年后她坐在我的位置上，朝我露出那副柔弱又得意的笑时，我也终于决定，给自己一条生路。
那日雪刚停，院中梅枝被压得低垂，侯夫人的病才见好，我熬了整整一夜药，正靠在榻边打盹，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青穗掀帘进来，说二公子生前救过的那位柳姑娘到了，手里还拿着一封二公子的遗信。
谢怀瑾是谢怀钧的弟弟，体弱多病，却生得温润。他去世前一年曾在江南养病，回京后便常提起一位柳姑娘，说她孤苦无依，却性情坚韧。那时我并未多想，只当是病中人心软，见不得旁人受苦。
直到柳如霜跪在侯府正厅，双手捧着那封遗信，哭得梨花带雨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，发间只有一支木簪，瘦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。侯夫人一见她便红了眼，连声说可怜。谢怀钧站在堂前，接过遗信时眉目沉冷，像是仍未从丧弟之痛里走出。
我站在他身侧，亲眼看见信纸上写着：兄长，若我身后如霜无依，望你护她一生，替我全未竟之愿。
未竟之愿后面列了许多事。
上元看灯，春日游湖，置一间属于她自己的铺子，在京中给她一个安稳身份。字句初看并不出格，可细细读来，每一件都像将谢怀钧与她绑在一处。最荒唐的是最后一句：若她日后受人欺侮，兄长便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，护她如护谢家人。
我当时心头一跳，下意识看向谢怀钧。
他沉默良久，才将信折起，对侯夫人道：“既是怀瑾遗愿，便让她留下吧。”
柳如霜俯身叩首，泪水落在青砖上，声音柔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如霜不敢奢求太多，只求有个容身之处，来日为二公子守一盏长明灯，也算全了旧情。”
这话说得太漂亮，漂亮到厅中无人能拒绝。
我也没有拒绝。我甚至亲自给她安排了客院，拨了两个丫鬟，又让青穗送去几套过冬衣裳。那时我仍以为，世间苦命女子已经够多，我若能帮一把，也不算坏事。
最初几个月，柳如霜确实安分。她晨昏定省，逢人便低眉顺眼，见了我也总是姐姐长姐姐短。她会在侯夫人面前夸我医术好，会在谢怀钧回来时端上一碗汤，说是替我看着火候。若故事停在这里，她或许真能以亡弟故人的身份，在侯府安稳过一生。
可人的胃口总是在被纵容中一点点养大的。
第一回出事，是上元灯节。那日本该是我与谢怀钧成婚五周年，他早早答应陪我去朱雀街看灯。我换好衣裳等到黄昏，却等来小厮一句话，说柳姑娘想起二公子遗愿中也有上元看灯，哭得厉害，世子只好先陪她出去走走。
我坐在窗前等到子时，谢怀钧才回来，衣袖上沾着一缕女子用的梅香。
我问他：“怀瑾的遗愿，要你替他陪她看灯，那我的约定呢？”
谢怀钧眉间有疲色，语气却还算温和：“清芜，她今日实在伤心，我不能不管。你一向懂事，何必同她争这一晚？”
那时我虽难过，却仍替他找了理由。他刚失去弟弟，心中有愧；柳如霜无依无靠，确实可怜。可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，春日游湖，秋日登高，替她置办铺面，替她在京中贵女圈里铺路，每一次都有亡者遗愿做借口，每一次我若不满，便显得刻薄。
真正让我起疑，是我偶然发现那封遗信的墨色不一。
那日侯夫人命人整理谢怀瑾旧物，我在书房里重新见到那封信。前半段字迹沉稳，墨痕陈旧，确是谢怀瑾病中手笔；可后半段所谓未竟之愿，落笔稍轻，转折处多了几分刻意模仿，墨色也比前文新一些。
我把信拿给谢怀钧看，告诉他这信或许有问题。
他当时正在替柳如霜挑一处铺面，听完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清芜，怀瑾已经死了，你连他的遗愿都要疑？”
我解释说不是疑谢怀瑾，是疑后半封信被人添改。谢怀钧却将地契重重拍在案上，冷声道：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。若你容不下如霜，可以直说，不必拿一个死人做筏子。”
那句话像一根针，扎进我心里许久。
我曾以为夫妻之间总该有最基本的信任，可在柳如霜面前，谢怀钧给我的信任薄得像一层纸，一戳就破。后来我不再提遗信，也不再问他为何一次次越界，只开始留意柳如霜身边的人，留意侯府账上每一笔银子，留意她病中所用的药方。
医者看病，最忌只看表象。人心也是一样。
如今想来，柳如霜从进门那日起便算准了一切。她知道侯夫人丧子心痛，知道谢怀钧愧对亡弟，也知道我身为正妻若对她出手，便会落得一个苛待孤女的名声。她不急着抢，只一点点拿走我的位置、我的银钱、我的体面，直到今日坐在寿宴主母席上，像是终于等到开花结果。
可她不知道，有些药看似温和，服久了也能要人性命；有些账看似琐碎，攒够了便能压垮一座侯府。
三年前我看着她入门时，曾想给她一条生路。
三年后她坐在我的位置上，朝我露出那副柔弱又得意的笑时，我也终于决定，给自己一条生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