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满府等我疯
寿宴前三日，柳如霜戴着那支玉簪来见我。
彼时我正在偏院核对账册，窗外腊梅开得正盛，冷香一阵阵透进屋里。她来时没有让人通传，扶着丫鬟站在门口，身上披着雪狐皮斗篷，发间那支羊脂白玉簪格外刺眼。簪头雕成并蒂莲，玉色温润，是我半年前在玉器行看中的那一支。
那日谢怀钧陪我路过铺子，我只多看了一眼，他便记住了。他说等成婚七周年那日买给我，还笑我明明喜欢，偏要装得不在意。我那时心里软得不像话，以为他仍将我的喜好放在心上。
如今，那支簪子插在柳如霜发间。
她抬手摸了摸簪头，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，柔声道：“姐姐莫怪，我原不知这是你喜欢的样式。世子说我生辰快到了，特意命人送来，我推辞不过，只好收下。”
青穗气得想上前，我拦住她，继续把账册最后一页抄完，才抬头看向柳如霜。
“既是世子送你的，你戴着便是。”
她大约没料到我这样平静，眼底那点等着看我失态的光微微一滞。片刻后，她轻轻咬唇，声音更低了些：“姐姐是不是还在气我坐了几回正厅？我只是身子不好，夫人怜惜我，才让我离世子近些。若姐姐不高兴，我往后避着就是，千万别因此同世子生分。”
她说得委屈，丫鬟也立刻红了眼，仿佛我只要多看她一眼，便是欺负了她。
我合上账册，问她：“柳姑娘今日来，是为了还簪子，还是为了让我知道簪子在你这里？”
柳如霜脸色微变，随即勉强笑道：“姐姐误会我了。”
“那便当我误会吧。”我将账册递给青穗，语气仍旧温和，“我还有事，不送。”
她站在原地，显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。可我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，青穗上前一步，客客气气地请她出去。柳如霜离开时，斗篷下摆扫过门槛，带起一片细雪，像极了她每一次来我这里留下的痕迹，柔软，干净，却总能弄脏人的心情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侯夫人便派人唤我过去。
我进正院时，谢怀钧也在。他坐在侯夫人下首，眉眼淡漠，柳如霜则垂首立在一旁，眼眶红红的，像刚受过天大的委屈。那支玉簪仍在她发间，白得晃眼。
侯夫人叹了一口气，开门见山道：“清芜，你是世子夫人，何苦同如霜计较这些小事？不过一支簪子，她无父无母，身边也没什么体己东西，怀钧送她一件生辰礼，又碍着什么了？”
我看着侯夫人，忽然想起她从前也曾夸我不争不抢，说我有当家主母的气度。原来所谓气度，便是我的东西可以随意给，给完了还要笑着说一句应当。
谢怀钧见我不说话，眉头皱起：“清芜，如霜今日哭了许久，说你厌她。她本就身子弱，你何必拿话刺她？”
我问：“我刺她什么了？”
柳如霜慌忙道：“世子，姐姐没有，是我自己多心。”
她越这样说，屋中众人看我的目光便越像看一个咄咄逼人的恶人。若是从前，我一定会急着解释，告诉他们我没有为难她，也没有说重话。可后来我才明白，在他们已经定了罪名的时候，解释只会显得狼狈。
我走上前，伸手取下柳如霜发间的玉簪。
她惊呼一声，下意识往谢怀钧身后躲。谢怀钧脸色骤冷，起身便要拦我。我却只将簪子翻过来，让他们看清簪尾极小的一枚沈字。
“这支簪子的银钱，走的是我城南药铺的账。铺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，簪尾也按我的吩咐刻了沈字。世子若要送人，至少该先问过我这个主人。”
屋中安静下来。
侯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，谢怀钧也怔了一瞬，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，这件被他说成小事的礼物，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东西。
柳如霜泪珠滚落，声音发颤：“我不知道，我真的不知道。若早知是姐姐的东西，我死也不敢收。”
她哭得动人，谢怀钧很快回神，语气仍带着不耐：“既是误会，说开便罢了。清芜，你今日闹这一场，非要让大家都难堪吗？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疲惫。
他永远这样。证据摆在面前，他先想的不是我受了多少委屈，而是谁的体面被我揭破。柳如霜偷走我的东西不算难堪，我拿回来才叫难堪。
我将玉簪放在桌上，没有带走。
“既然世子觉得只是误会，那这簪子便留在这里。只是从今日起，侯府不得再从我的铺子支一两银，库房不得再动我的嫁妆，柳姑娘若还想要体面，便请世子自己出钱替她置办。”
谢怀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侯夫人也急了：“清芜，你这是要做什么？府里如今处处要用银子，怀钧刚升任在即，你在这个时候收回铺子，不是存心给他添乱吗？”
“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。”我平静道，“若这也算添乱，那这些年侯府的安稳，未免太便宜了些。”
说完，我向侯夫人行了一礼，转身离开。身后谢怀钧低声斥我的名字，柳如霜又开始哭，侯夫人似乎在劝他息怒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场热闹又荒唐的戏。
走出正院时，青穗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，又很快红了眼。
“小姐，您今日真痛快。”
我望着远处被雪压弯的梅枝，低声道：“还不够。”
真正该还的账，还没开始算。
彼时我正在偏院核对账册，窗外腊梅开得正盛，冷香一阵阵透进屋里。她来时没有让人通传，扶着丫鬟站在门口，身上披着雪狐皮斗篷，发间那支羊脂白玉簪格外刺眼。簪头雕成并蒂莲，玉色温润，是我半年前在玉器行看中的那一支。
那日谢怀钧陪我路过铺子，我只多看了一眼，他便记住了。他说等成婚七周年那日买给我，还笑我明明喜欢，偏要装得不在意。我那时心里软得不像话，以为他仍将我的喜好放在心上。
如今，那支簪子插在柳如霜发间。
她抬手摸了摸簪头，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，柔声道：“姐姐莫怪，我原不知这是你喜欢的样式。世子说我生辰快到了，特意命人送来，我推辞不过，只好收下。”
青穗气得想上前，我拦住她，继续把账册最后一页抄完，才抬头看向柳如霜。
“既是世子送你的，你戴着便是。”
她大约没料到我这样平静，眼底那点等着看我失态的光微微一滞。片刻后，她轻轻咬唇，声音更低了些：“姐姐是不是还在气我坐了几回正厅？我只是身子不好，夫人怜惜我，才让我离世子近些。若姐姐不高兴，我往后避着就是，千万别因此同世子生分。”
她说得委屈，丫鬟也立刻红了眼，仿佛我只要多看她一眼，便是欺负了她。
我合上账册，问她：“柳姑娘今日来，是为了还簪子，还是为了让我知道簪子在你这里？”
柳如霜脸色微变，随即勉强笑道：“姐姐误会我了。”
“那便当我误会吧。”我将账册递给青穗，语气仍旧温和，“我还有事，不送。”
她站在原地，显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。可我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，青穗上前一步，客客气气地请她出去。柳如霜离开时，斗篷下摆扫过门槛，带起一片细雪，像极了她每一次来我这里留下的痕迹，柔软，干净，却总能弄脏人的心情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侯夫人便派人唤我过去。
我进正院时，谢怀钧也在。他坐在侯夫人下首，眉眼淡漠，柳如霜则垂首立在一旁，眼眶红红的，像刚受过天大的委屈。那支玉簪仍在她发间，白得晃眼。
侯夫人叹了一口气，开门见山道：“清芜，你是世子夫人，何苦同如霜计较这些小事？不过一支簪子，她无父无母，身边也没什么体己东西，怀钧送她一件生辰礼，又碍着什么了？”
我看着侯夫人，忽然想起她从前也曾夸我不争不抢，说我有当家主母的气度。原来所谓气度，便是我的东西可以随意给，给完了还要笑着说一句应当。
谢怀钧见我不说话，眉头皱起：“清芜，如霜今日哭了许久，说你厌她。她本就身子弱，你何必拿话刺她？”
我问：“我刺她什么了？”
柳如霜慌忙道：“世子，姐姐没有，是我自己多心。”
她越这样说，屋中众人看我的目光便越像看一个咄咄逼人的恶人。若是从前，我一定会急着解释，告诉他们我没有为难她，也没有说重话。可后来我才明白，在他们已经定了罪名的时候，解释只会显得狼狈。
我走上前，伸手取下柳如霜发间的玉簪。
她惊呼一声，下意识往谢怀钧身后躲。谢怀钧脸色骤冷，起身便要拦我。我却只将簪子翻过来，让他们看清簪尾极小的一枚沈字。
“这支簪子的银钱，走的是我城南药铺的账。铺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，簪尾也按我的吩咐刻了沈字。世子若要送人，至少该先问过我这个主人。”
屋中安静下来。
侯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，谢怀钧也怔了一瞬，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，这件被他说成小事的礼物，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东西。
柳如霜泪珠滚落，声音发颤：“我不知道，我真的不知道。若早知是姐姐的东西，我死也不敢收。”
她哭得动人，谢怀钧很快回神，语气仍带着不耐：“既是误会，说开便罢了。清芜，你今日闹这一场，非要让大家都难堪吗？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疲惫。
他永远这样。证据摆在面前，他先想的不是我受了多少委屈，而是谁的体面被我揭破。柳如霜偷走我的东西不算难堪，我拿回来才叫难堪。
我将玉簪放在桌上，没有带走。
“既然世子觉得只是误会，那这簪子便留在这里。只是从今日起，侯府不得再从我的铺子支一两银，库房不得再动我的嫁妆，柳姑娘若还想要体面，便请世子自己出钱替她置办。”
谢怀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侯夫人也急了：“清芜，你这是要做什么？府里如今处处要用银子，怀钧刚升任在即，你在这个时候收回铺子，不是存心给他添乱吗？”
“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。”我平静道，“若这也算添乱，那这些年侯府的安稳，未免太便宜了些。”
说完，我向侯夫人行了一礼，转身离开。身后谢怀钧低声斥我的名字，柳如霜又开始哭，侯夫人似乎在劝他息怒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场热闹又荒唐的戏。
走出正院时，青穗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，又很快红了眼。
“小姐，您今日真痛快。”
我望着远处被雪压弯的梅枝，低声道：“还不够。”
真正该还的账，还没开始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