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寿宴开旧账

ss细雨 1855字 2026-06-11 15:36:26
谢怀钧摔下和离书时,夜已经很深。

偏院里只点着两盏灯,光影落在他脸上,将那点压不住的怒意照得清清楚楚。他大约是从寿宴上一结束便赶了过来,身上的玄色锦袍还未换,袖口沾着酒气,腰间佩刀随着步子轻轻撞响,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却找不到敌人的刀。

我坐在案前,没有起身。

那封和离书散在我手边,纸上“愿与谢氏怀钧和离”几个字被烛光映得分外清晰。谢怀钧看着我,眼底有怒,也有一种被冒犯后的难以置信,仿佛我不是要离开他,而是在挑战他多年习以为常的权威。

“沈清芜,你在我的庆宴上送这种东西,是想让满京城看侯府笑话?”

我将账册推到他面前,道:“世子若怕人看笑话,今日就不该让柳如霜坐在我的位置上。”

他冷笑一声:“你果然还是为了如霜。”

“不是为了她。”我抬眼看他,“她还没有那么重要。”

这句话似乎刺到了他。谢怀钧眉心一压,声音更冷:“那你想要什么?要我今日去同母亲说,把主母席还给你?还是要我当众训斥如霜,让她往后见了你退避三舍?清芜,你若不满,可以说,不必拿和离威胁我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明白他至今仍未听懂。

他以为我还在争一个座次,争一支簪子,争他片刻回头。他以为只要他肯给我一点体面,我便会像从前那样收起委屈,替他遮掩一切。可我今日摆出来的,从来不是委屈,而是账。

“世子先看账吧。”我把最上面那一本翻开,指尖点在第一页,“成婚第三月,西营军械旧账,一千七百两,出自我嫁妆银。成婚第二年,京畿营补粮三千两,抵的是我母亲留下的两间药铺。成婚第四年,你遭御史弹劾,我托沈家旧交奔走,送出去的银票、人情与药材折算,共八百六十两。”

谢怀钧脸上的怒意渐渐凝住。

我没有停,继续翻下一页:“侯夫人治病三年,所用雪参、紫芝、鹿茸并非府库支出,而是从我城南药铺调来。老侯爷旧伤复发时,府中请不起江南名医,是我卖了一匣母亲遗物,才把人请进京。还有柳如霜入府后,城西胭脂铺、南街小宅、四季衣料、首饰药材,账面上记的是侯府恩赏,实则大半走的是我的嫁妆账。”

烛火微微一晃,屋中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。

谢怀钧终于伸手按住账册,声音沉哑:“够了。”

“不够。”我抽出另一本,放到他面前,“这里是侯府这些年以我的名义向外赊欠的单子。这里是柳如霜身边丫鬟从库房支走的物件。这里是你手下亲兵三次来铺子取药,却从未结过的账。世子若嫌我算得细,我可以请京兆府的账房来替我们重新核。”

他猛地抬头看我。

我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
从前我最怕他这样看我。谢怀钧少年成名,眉眼冷下来时,总有一种压人的气势。我曾怕他厌烦,怕他失望,怕他觉得我不够贤良。可如今我才知道,真正撑起一个人的不是别人的喜欢,而是自己手里握着的证据与退路。

“沈清芜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你要同我对簿公堂?”

“若世子愿意好聚好散,便不必走到那一步。”我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,推过去,“我的条件很简单。和离,归还嫁妆,清算旧账。侯府从前欠我的,按账折银;柳如霜拿走的,能还则还,不能还便由侯府补齐。”

谢怀钧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,怒极反笑:“你算得倒清楚。那这些年我给你的世子夫人身份,也要折成银子还你吗?”

我沉默片刻,竟也笑了。

“若这个身份的代价,是让我用嫁妆供养侯府,用医术救你母亲,用名声替柳如霜让路,最后还要看着她坐到我的位置上,那世子夫人四个字,确实不值什么钱。”

他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侯夫人被人搀着赶到,柳如霜也跟在后面。她大约哭过,眼尾红得厉害,进门便怯生生道:“姐姐,都是我的错。你若不喜欢我,我明日就搬出府,千万别为我同世子闹到和离。”

这话一出,侯夫人立刻慌了:“清芜,你看如霜已经让步了。夫妻哪有隔夜仇,你今日气也出了,账也摆了,便别再胡闹。怀钧如今刚升任,若传出和离,岂不是要毁他前程?”

我看着这一屋子人,忽然觉得这场面荒唐得像一出老戏。

柳如霜一句搬走,便成了天大的委屈;谢怀钧一句前程,便足以压过我七年的血汗。可我的人生不是他们侯府的柴火,不能燃尽自己,只为照亮他们的门楣。

我起身,将和离书重新放到谢怀钧面前。

“我给世子三日。三日内签字,侯府还能保住最后的体面。若三日后没有回信,我会带着这些账册去京兆府,也会去女医署报到。从那日起,我沈清芜是医者,是沈家女,不再是安远侯府替人收拾烂摊子的世子夫人。”

谢怀钧死死盯着我,眼底像压着风暴。

良久,他冷声道:“你舍不得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他在破旧书房里握着我的手,说往后绝不让我吃苦。那时我舍不得他难过,舍不得他孤身一人撑着侯府,舍不得我们的少年情分,所以一步步退到今日。

可人不能一辈子只靠舍不得活着。

我收起账册,轻声道:“世子不妨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