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避子汤凉了
第二日天未亮，王府上下便忙了起来。
廊下挂起新红绸缎，庭中铺了软毡，连我院外那几株寒梅都被人系上了金铃。管事嬷嬷带着四个婢女捧来宫装，绛红底色，金线绣凤，华贵得刺眼。她们低眉顺眼地伺候我梳妆，动作比往日更小心，仿佛我不是要去喝侧妃茶，而是要去杀人。
我坐在铜镜前，看见镜中女子眉眼冷艳，唇色嫣红，发间九尾金凤簪压得人脖颈生疼。三年前我穿正红嫁衣进王府时，也是这副模样。那时萧承曜站在廊下等我，满院宾客喧哗，他却只看着我一人，低声说：“雪蘅，今日之后，王府便是你的家。”
我信了。
如今想来，家这个字，原来也可以轻易分给别人。
前厅已经坐满了人。宗亲、朝臣、王府姻亲，一个个端着看热闹的神情，见我进来，又纷纷低头装作饮茶。萧承曜坐在主位，玄色蟒袍衬得他眉目冷峻。他看见我时，眼底似乎松了一下，像是满意我终究没有闹得太难看。
柳若芙跪在堂下，今日穿一身桃粉衣裙，颜色虽不及正红，却用了极艳的胭脂，像一朵急着开给人看的花。她抬头望向萧承曜，眼神里满是依赖与羞怯，随即又转向我，怯怯唤了一声：“姐姐。”
我没有应。
嬷嬷将茶盏递到我手中，满堂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有人等着看我低头，有人等着看我发疯，也有人等着看摄政王如何驯服他这位素来跋扈的王妃。
萧承曜看着我，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：“雪蘅。”
我端着茶走到柳若芙面前。
她双手抬起，眼睫微颤，像是怕极了我，却又不得不受这份委屈。我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忽然想起昨夜那碗避子汤。药汁泼在地上时，她眼底藏不住的笑，比今日头上的珠花还亮。
“柳姑娘，”我缓缓开口，“你既入王府，便该知道王府规矩。侧妃见正妃，需行跪拜大礼。你方才那一声姐姐，我受不起。”
柳若芙脸色微白，下意识看向萧承曜。
萧承曜眉心微蹙，却没有立刻开口。大约在他看来，我肯讲规矩，已经算是给足了体面。
柳若芙咬了咬唇，只好俯身叩首：“妾身见过王妃。”
我看着她的后颈，手中茶盏微倾，滚烫茶水尽数浇在她抬起的手背上。
她痛呼出声，猛地缩手，茶盏摔在地上，碎瓷四溅。满堂一静，随即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萧承曜站了起来：“温雪蘅！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手不稳，王爷要为了一个侧妃罚我？”
柳若芙眼泪已经落下来，她捂着发红的手背，却还强忍着哭腔替我说话：“王爷别怪姐姐，是若芙不好，没能端稳茶。姐姐不喜欢我也是应当的，毕竟我这样身份的人，本不该入府……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看我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。
我笑了笑，俯身捡起一片碎瓷，放在掌心把玩：“柳若芙，你昨夜给我送避子汤时，可不像现在这么知道自己不该入府。”
她哭声一顿。
萧承曜眼神也变了：“什么避子汤？”
我偏头看向他：“王爷不知道？”
堂内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窗棂的声音。柳若芙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，随即扑通跪下，泪如雨落：“王爷，若芙只是听闻王妃身子寒，怕她有孕伤身，才斗胆送了补药。若芙绝无害姐姐之心，若王妃因此误会，若芙愿意受罚。”
她说得聪明，避子汤成了补药，害我成了为我好。
萧承曜看了她片刻，又看向我。他没有问我药碗在哪里，没有问昨夜是谁传的话，也没有让人去查药渣。他只是沉声道：“雪蘅，够了。”
够了。
我听见这两个字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剜了一下，不剧烈，却细密地疼。
“王爷觉得是我在闹？”我问。
他压低声音，像是顾及着满堂宾客给我最后一点脸面：“今日是她入府的日子，你若有不满，回去再说。何必当众让人难堪？”
我盯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笑。原来一个男人偏心时，连查证都嫌麻烦。柳若芙哭一哭，他便觉得我咄咄逼人；我把证据摆出来，他却觉得我不够体面。
柳若芙跪着往前挪了半步，抬起泪眼望我：“姐姐若实在容不下我，我可以走。只求姐姐不要因为我同王爷生分，王爷待姐姐那样好，我看着也羡慕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，我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。
这一巴掌极响，打得她偏过脸去，珠钗都斜了。满堂哗然，有女眷惊得捂住嘴，几个宗亲脸色难看，似乎下一刻便要站出来指责我善妒狠毒。
萧承曜几步走下主位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温雪蘅，你放肆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的手，忽然笑出声：“王爷从前不是说，我可以在王府放肆一辈子吗？”
他眸色一沉。
我用力挣了一下，没挣开，索性抬头看他：“怎么，如今来了会哭的，我这个不会哭的，就碍眼了？”
萧承曜眼底掠过一丝恼意，也许是被我戳穿，也许是嫌我当众不给他台阶。他松开我，语气冷了下来：“你若再这般不知分寸，本王便收回温家兵符，免得你仗着旧部撑腰，越发无法无天。”
兵符二字落下，我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了。
温家兵符，是我父亲死后镇北旧部唯一的依仗。三年前我嫁入王府，萧承曜说朝局不稳，温家兵符暂由他代管，等北境平定便还我。我信他，所以从未追问。
可现在，他拿它来威胁我。
柳若芙靠在婢女怀里，低低啜泣，眼底却藏着一抹极轻的笑。萧承曜仍站在我面前，像是笃定只要提到温家，我便会低头。
我慢慢抽回手，整理好被他攥皱的袖口。
“王爷说得是。”我垂下眼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今日是柳侧妃的好日子，是我失仪了。”
萧承曜神色缓了缓，似乎以为我终于服软。
我没有再看他，只转身往外走。经过柳若芙身边时，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：“姐姐，再烈的马，也有被驯服的一日。”
我脚步一顿，侧眸看她。
她仍是泪眼婆娑的模样，像一朵被风吹折的小花。我忽然觉得，这王府往后的日子，应该不会无聊。
回到院中后，我让人关了门，取下发间金凤簪，重重扔进妆奁里。簪尾撞出一声脆响，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。
傍晚时分，萧承曜派人送来一盒梅子糖。
那是我从前最爱吃的。他每次惹我生气，都会这样哄我。小小一盒糖，像施舍，也像提醒，提醒我只要吞下委屈，一切便还能回到从前。
我打开盒子，看着里头整齐摆放的青梅糖，笑着问送东西的侍从：“王爷还说了什么？”
侍从低头道：“王爷说，侧妃年轻不懂事，让王妃莫要同她计较。明日王爷会来陪王妃用晚膳。”
我合上盒子，轻声道：“不必等明日了。”
我起身走向里间，从匣底取出成婚那夜萧承曜亲手替我系上的同心结。红绳已经旧了，穗子却仍齐整。那时他说此结不解，夫妻不离。
多好听的话。
我将同心结和那盒梅子糖一并放进铜盆里，点燃火折子。火苗舔上红绳时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，管事嬷嬷隔着门禀报：“王妃，王爷请您过去。柳侧妃方才晕倒了，说是心口疼得厉害。”
我看着盆中火光，慢慢笑了。
她的第二场戏，这么快就来了。
廊下挂起新红绸缎，庭中铺了软毡，连我院外那几株寒梅都被人系上了金铃。管事嬷嬷带着四个婢女捧来宫装，绛红底色，金线绣凤，华贵得刺眼。她们低眉顺眼地伺候我梳妆，动作比往日更小心，仿佛我不是要去喝侧妃茶，而是要去杀人。
我坐在铜镜前，看见镜中女子眉眼冷艳，唇色嫣红，发间九尾金凤簪压得人脖颈生疼。三年前我穿正红嫁衣进王府时，也是这副模样。那时萧承曜站在廊下等我，满院宾客喧哗，他却只看着我一人，低声说：“雪蘅，今日之后，王府便是你的家。”
我信了。
如今想来，家这个字，原来也可以轻易分给别人。
前厅已经坐满了人。宗亲、朝臣、王府姻亲，一个个端着看热闹的神情，见我进来，又纷纷低头装作饮茶。萧承曜坐在主位，玄色蟒袍衬得他眉目冷峻。他看见我时，眼底似乎松了一下，像是满意我终究没有闹得太难看。
柳若芙跪在堂下，今日穿一身桃粉衣裙，颜色虽不及正红，却用了极艳的胭脂，像一朵急着开给人看的花。她抬头望向萧承曜，眼神里满是依赖与羞怯，随即又转向我，怯怯唤了一声：“姐姐。”
我没有应。
嬷嬷将茶盏递到我手中，满堂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有人等着看我低头，有人等着看我发疯，也有人等着看摄政王如何驯服他这位素来跋扈的王妃。
萧承曜看着我，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：“雪蘅。”
我端着茶走到柳若芙面前。
她双手抬起，眼睫微颤，像是怕极了我，却又不得不受这份委屈。我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忽然想起昨夜那碗避子汤。药汁泼在地上时，她眼底藏不住的笑，比今日头上的珠花还亮。
“柳姑娘，”我缓缓开口，“你既入王府，便该知道王府规矩。侧妃见正妃，需行跪拜大礼。你方才那一声姐姐，我受不起。”
柳若芙脸色微白，下意识看向萧承曜。
萧承曜眉心微蹙，却没有立刻开口。大约在他看来，我肯讲规矩，已经算是给足了体面。
柳若芙咬了咬唇，只好俯身叩首：“妾身见过王妃。”
我看着她的后颈，手中茶盏微倾，滚烫茶水尽数浇在她抬起的手背上。
她痛呼出声，猛地缩手，茶盏摔在地上，碎瓷四溅。满堂一静，随即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萧承曜站了起来：“温雪蘅！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手不稳，王爷要为了一个侧妃罚我？”
柳若芙眼泪已经落下来，她捂着发红的手背，却还强忍着哭腔替我说话：“王爷别怪姐姐，是若芙不好，没能端稳茶。姐姐不喜欢我也是应当的，毕竟我这样身份的人，本不该入府……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看我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。
我笑了笑，俯身捡起一片碎瓷，放在掌心把玩：“柳若芙，你昨夜给我送避子汤时，可不像现在这么知道自己不该入府。”
她哭声一顿。
萧承曜眼神也变了：“什么避子汤？”
我偏头看向他：“王爷不知道？”
堂内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窗棂的声音。柳若芙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，随即扑通跪下，泪如雨落：“王爷，若芙只是听闻王妃身子寒，怕她有孕伤身，才斗胆送了补药。若芙绝无害姐姐之心，若王妃因此误会，若芙愿意受罚。”
她说得聪明，避子汤成了补药，害我成了为我好。
萧承曜看了她片刻，又看向我。他没有问我药碗在哪里，没有问昨夜是谁传的话，也没有让人去查药渣。他只是沉声道：“雪蘅，够了。”
够了。
我听见这两个字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剜了一下，不剧烈，却细密地疼。
“王爷觉得是我在闹？”我问。
他压低声音，像是顾及着满堂宾客给我最后一点脸面：“今日是她入府的日子，你若有不满，回去再说。何必当众让人难堪？”
我盯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笑。原来一个男人偏心时，连查证都嫌麻烦。柳若芙哭一哭，他便觉得我咄咄逼人；我把证据摆出来，他却觉得我不够体面。
柳若芙跪着往前挪了半步，抬起泪眼望我：“姐姐若实在容不下我，我可以走。只求姐姐不要因为我同王爷生分，王爷待姐姐那样好，我看着也羡慕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，我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。
这一巴掌极响，打得她偏过脸去，珠钗都斜了。满堂哗然，有女眷惊得捂住嘴，几个宗亲脸色难看，似乎下一刻便要站出来指责我善妒狠毒。
萧承曜几步走下主位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温雪蘅，你放肆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的手，忽然笑出声：“王爷从前不是说，我可以在王府放肆一辈子吗？”
他眸色一沉。
我用力挣了一下，没挣开，索性抬头看他：“怎么，如今来了会哭的，我这个不会哭的，就碍眼了？”
萧承曜眼底掠过一丝恼意，也许是被我戳穿，也许是嫌我当众不给他台阶。他松开我，语气冷了下来：“你若再这般不知分寸，本王便收回温家兵符，免得你仗着旧部撑腰，越发无法无天。”
兵符二字落下，我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了。
温家兵符，是我父亲死后镇北旧部唯一的依仗。三年前我嫁入王府，萧承曜说朝局不稳，温家兵符暂由他代管，等北境平定便还我。我信他，所以从未追问。
可现在，他拿它来威胁我。
柳若芙靠在婢女怀里，低低啜泣，眼底却藏着一抹极轻的笑。萧承曜仍站在我面前，像是笃定只要提到温家，我便会低头。
我慢慢抽回手，整理好被他攥皱的袖口。
“王爷说得是。”我垂下眼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今日是柳侧妃的好日子，是我失仪了。”
萧承曜神色缓了缓，似乎以为我终于服软。
我没有再看他，只转身往外走。经过柳若芙身边时，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：“姐姐，再烈的马，也有被驯服的一日。”
我脚步一顿，侧眸看她。
她仍是泪眼婆娑的模样，像一朵被风吹折的小花。我忽然觉得，这王府往后的日子，应该不会无聊。
回到院中后，我让人关了门，取下发间金凤簪，重重扔进妆奁里。簪尾撞出一声脆响，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。
傍晚时分，萧承曜派人送来一盒梅子糖。
那是我从前最爱吃的。他每次惹我生气，都会这样哄我。小小一盒糖，像施舍，也像提醒，提醒我只要吞下委屈，一切便还能回到从前。
我打开盒子，看着里头整齐摆放的青梅糖，笑着问送东西的侍从：“王爷还说了什么？”
侍从低头道：“王爷说，侧妃年轻不懂事，让王妃莫要同她计较。明日王爷会来陪王妃用晚膳。”
我合上盒子，轻声道：“不必等明日了。”
我起身走向里间，从匣底取出成婚那夜萧承曜亲手替我系上的同心结。红绳已经旧了，穗子却仍齐整。那时他说此结不解，夫妻不离。
多好听的话。
我将同心结和那盒梅子糖一并放进铜盆里，点燃火折子。火苗舔上红绳时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，管事嬷嬷隔着门禀报：“王妃，王爷请您过去。柳侧妃方才晕倒了，说是心口疼得厉害。”
我看着盆中火光，慢慢笑了。
她的第二场戏，这么快就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