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旧府处处漏

思颖啊 1702字 2026-07-06 17:34:32
顾府是真的旧。

外头看着门楣高阔,石狮威严,里头却像一件翻来覆去穿了多年的锦袍,面上尚能见些花纹,里衬早已磨得发白。入冬后,西厢屋顶漏雨,雨水顺着梁柱渗下来,把墙角洇出大片灰痕。管事嬷嬷拿着账本来回话,说修缮至少要二十两银子,府中账上暂时支不出来。

薛太夫人当着我的面叹了口气:“承岳读书要紧,承安年纪又小,府里不能处处寒酸。姜氏,你嫁妆里不是有间绸缎铺吗?这个月进项想来不错,先拿些出来,把屋顶补上。”

我还未开口,她又补了一句:“这不是顾家贪你的银子,是你住在府里,屋顶修好了,你也受益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我若拒绝,倒像是我要看着全府人挨冻受潮。我让阿圆取了银票,薛太夫人接过去时,只淡淡点了点头,连一句“辛苦”也没有。当天夜里,顾承岳回来,听说我出了修屋的钱,神色有些愧疚,可也只是愧疚。

他说:“等过阵子,我手头宽些,一定还你。”

我替他倒了茶,问:“过阵子是多久?”

他握着杯盏,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明鸢,你知道的,我如今还未入仕,靠着给书院抄书讲学,进项有限。母亲把顾家撑到今日,已经不容易。我不是不还,只是眼下实在腾不出来。”

我听着这话,竟觉得熟悉。顾家每一次腾不出银子,最后都能从我这里腾出来。

屋顶之后,是厨房。厨房之后,是炭火。入冬第三场雪时,府里的银霜炭只够薛太夫人屋里用,其他院子分到的都是烟重的杂炭。阿圆被呛得咳了两日,我去问管事,管事支支吾吾,说今年炭价涨了,采买银子不够。

这话传到薛太夫人耳里,她把我叫过去,语气比前几次更平静:“你身子娇,受不得冷,若想用好炭,便从自己嫁妆里添。顾家不会拦你,只是府里公账不能为你一人破例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想笑。屋顶漏雨时,我住在府里,所以该出钱;炭火不够时,我受不得冷,所以也该自己添。无论怎么说,银子都该从我这里出,而顾家的公账永远像口枯井,探下去只有一阵冷风。

可我还是出了。不是因为我认同,而是因为那时的我仍觉得,夫妻过日子,总不能每一件都争到脸红。顾承岳待我不算坏,他会在夜里替我掖被角,会在我咳嗽时让小厮去买梨膏,会在母亲言语刺我时低声安抚。那些细碎的温柔像一层薄纱,遮住了许多不堪,我便也骗自己,顾家只是穷,不是坏。

直到顾承安闯了祸。

那日傍晚,府门外来了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,说二公子在赌坊欠了八十两,若今日不还,便要去书院闹,让顾家颜面扫地。薛太夫人脸色骤变,却不是先骂顾承安,而是立刻让人来请我。

我走到正堂时,顾承安跪在地上,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,说自己只是手气不好。薛太夫人看见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难堪,却很快压了下去:“姜氏,此事关乎顾家名声。你先拿八十两出来,莫让外人看笑话。”

我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
她皱眉:“你没听见?”

我说:“听见了。只是承安欠的赌债,为何要我来还?”

顾承安猛地抬头,恼羞成怒:“嫂嫂,你这话什么意思?我大哥是你夫君,我是他亲弟弟,顾家丢脸,你脸上就好看?”

薛太夫人也沉下脸:“长嫂如母,你帮他一次,也是积德。”

我看向顾承岳。他立在一旁,眉头紧锁,显然也觉得难堪。我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不该让我出这笔钱,可他只是避开我的目光,低声道:“明鸢,先把眼前事了了,往后我会管教承安。”

那一瞬间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。

最后那八十两,我还是拿了。不是给顾承安,而是给自己留清静。可银票递出去前,我让阿圆取来纸笔,写了一张借据,写明顾承安因赌债向我借银八十两,限三月内归还。顾承安气得脸都红了,薛太夫人更是冷冷看着我,说我把一家人当外人。

我拿着那张按了手印的借据,平静道:“母亲忘了,进门第一日您便说过,嫁妆归我,顾家归顾家,谁也不占谁便宜。儿媳只是照规矩办事。”

那晚,顾承岳很晚才回房。他站在窗边许久,才说:“明鸢,你今日让承安按手印,母亲很不高兴。”

我坐在灯下翻账,没有抬头:“他欠赌债,我替他还银子,他还不高兴?”

顾承岳叹气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只是家里人情,有时不能算得太死。”

我笔尖一顿,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痕。我忽然很想问他,顾家同我算得死时,为什么没有人讲人情。可我到底没有问出口,只把那张借据夹进账册最里层,连同这些日子所有支出,一笔一笔记了下来。

从那以后,我便明白了。顾府不是处处漏,是他们早就习惯了拿我来补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