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折簪断亲
“跪下。”
父亲的声音压过堂中细碎议论，像一柄旧刀，悬在我头顶多年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两个婆子上前来按我的肩。我没有动，只任她们的手搭上来，又在下一瞬抬眼看过去。大约是我神色太冷，她们竟迟疑着不敢再用力。
父亲拍案而起：“程岁安，你在边关待了几年，便连家规都忘了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家规？是庶女一生不得有私产，还是妹妹的婚事必须给姐姐铺路？”
这话太直，堂中好几人倒吸了口凉气。顾氏脸色微变，很快又垂下眼，泪珠恰到好处地落在帕上。
“侯爷，莫怪岁安。她自幼没了生母，性子倔些，也是我这个嫡母没教好。”
她一句话，便将自己摘得干净，又把“不懂规矩”四字钉在我身上。
父亲果然怒意更盛，几步走到我面前，抬手便是一掌。
清脆声响落下，堂中烛火似也跟着颤了颤。我的脸偏向一侧，唇边尝到一点血腥气。耳畔嗡鸣许久，我却没有哭。
边关的风雪比这一掌冷得多，乱军的刀锋比这一掌狠得多。我在那里活下来了，便不会再为程家的巴掌低头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，慢慢展开。
“父亲既说养育之恩，那今日便当众算一算。”
第一张，是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单。绸庄两间，药铺一间，良田三百亩，金银器物若干。可这些年，我连母亲的旧院都住不稳，嫁妆却一样样进了顾氏的库房。
第二张，是我十三岁后在北境的军册。吃的是军粮，住的是营帐，病了自己熬药，伤了自己缝针。侯府给我的，只有一年两身旧衣，还是从程玉薇箱底挑剩的。
第三张，是赏银文书。三千两，盖着北境都护府的印，字字分明。
我将纸页一张张铺在案上，指尖按着最后一页，道：“我不欠程家。若一定要说欠，母亲嫁妆、我的赏银、这些年被拿走的月例和药银，早已够抵你们口中的养恩。”
顾氏的泪停了一瞬。父亲面色铁青，程玉薇伏在榻上，连咳声都轻了。
堂中终于有人低声问：“竟有这些账？”
“侯府怎会拿庶女的赏银？”
父亲厉声道：“荒唐！父母管教儿女财物，天经地义。你拿这些东西出来，是要污你嫡母，毁我程家清誉？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觉得多年畏惧不过如此。所谓父亲，也只是一个怕账册见光的人。
“清誉？”我轻声重复，“程家的清誉，是拿我母亲嫁妆撑起来的，还是拿我的军功赏银撑起来的？”
父亲额角青筋跳动，顾氏忙扶住他，柔声劝道：“岁安，快认个错。今日宾客都在，别让你父亲难堪。”
“我认了十六年的错。”我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簪，“姐姐病弱，是我的错；侯府缺银，是我的错；赵家要嫁妆，也是我的错。可我今日才明白，我错在太听话。”
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，也是我与程家最后的牵连。
我双手用力，簪身应声而断。
堂中一片死寂。
我将断簪放在案上，又取出早已写好的断亲书，递到父亲面前：“今日起，我程岁安与侯府恩义两清。母亲嫁妆，我会讨回；我的赏银，我也会拿回。至于裴家的聘礼，谁敢动，我便告到官府。”
父亲气得手都在抖：“你敢！”
我抬眼看他，脸上火辣辣地疼，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。
“父亲不妨试试。”
话音未落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紧接着，有丫鬟惊惶喊道：“不好了，大小姐往湖边去了！”
程玉薇，终究还是坐不住了。
父亲的声音压过堂中细碎议论，像一柄旧刀，悬在我头顶多年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两个婆子上前来按我的肩。我没有动，只任她们的手搭上来，又在下一瞬抬眼看过去。大约是我神色太冷，她们竟迟疑着不敢再用力。
父亲拍案而起：“程岁安，你在边关待了几年，便连家规都忘了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家规？是庶女一生不得有私产，还是妹妹的婚事必须给姐姐铺路？”
这话太直，堂中好几人倒吸了口凉气。顾氏脸色微变，很快又垂下眼，泪珠恰到好处地落在帕上。
“侯爷，莫怪岁安。她自幼没了生母，性子倔些，也是我这个嫡母没教好。”
她一句话，便将自己摘得干净，又把“不懂规矩”四字钉在我身上。
父亲果然怒意更盛，几步走到我面前，抬手便是一掌。
清脆声响落下，堂中烛火似也跟着颤了颤。我的脸偏向一侧，唇边尝到一点血腥气。耳畔嗡鸣许久，我却没有哭。
边关的风雪比这一掌冷得多，乱军的刀锋比这一掌狠得多。我在那里活下来了，便不会再为程家的巴掌低头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，慢慢展开。
“父亲既说养育之恩，那今日便当众算一算。”
第一张，是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单。绸庄两间，药铺一间，良田三百亩，金银器物若干。可这些年，我连母亲的旧院都住不稳，嫁妆却一样样进了顾氏的库房。
第二张，是我十三岁后在北境的军册。吃的是军粮，住的是营帐，病了自己熬药，伤了自己缝针。侯府给我的，只有一年两身旧衣，还是从程玉薇箱底挑剩的。
第三张，是赏银文书。三千两，盖着北境都护府的印，字字分明。
我将纸页一张张铺在案上，指尖按着最后一页，道：“我不欠程家。若一定要说欠，母亲嫁妆、我的赏银、这些年被拿走的月例和药银，早已够抵你们口中的养恩。”
顾氏的泪停了一瞬。父亲面色铁青，程玉薇伏在榻上，连咳声都轻了。
堂中终于有人低声问：“竟有这些账？”
“侯府怎会拿庶女的赏银？”
父亲厉声道：“荒唐！父母管教儿女财物，天经地义。你拿这些东西出来，是要污你嫡母，毁我程家清誉？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觉得多年畏惧不过如此。所谓父亲，也只是一个怕账册见光的人。
“清誉？”我轻声重复，“程家的清誉，是拿我母亲嫁妆撑起来的，还是拿我的军功赏银撑起来的？”
父亲额角青筋跳动，顾氏忙扶住他，柔声劝道：“岁安，快认个错。今日宾客都在，别让你父亲难堪。”
“我认了十六年的错。”我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簪，“姐姐病弱，是我的错；侯府缺银，是我的错；赵家要嫁妆，也是我的错。可我今日才明白，我错在太听话。”
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，也是我与程家最后的牵连。
我双手用力，簪身应声而断。
堂中一片死寂。
我将断簪放在案上，又取出早已写好的断亲书，递到父亲面前：“今日起，我程岁安与侯府恩义两清。母亲嫁妆，我会讨回；我的赏银，我也会拿回。至于裴家的聘礼，谁敢动，我便告到官府。”
父亲气得手都在抖：“你敢！”
我抬眼看他，脸上火辣辣地疼，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。
“父亲不妨试试。”
话音未落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紧接着，有丫鬟惊惶喊道：“不好了，大小姐往湖边去了！”
程玉薇，终究还是坐不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