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裴家递聘书

退婚的消息只隔一夜，便爬满了京城茶肆的桌案。

有人说我性情跋扈，尚未过门便逼得萧家鸡犬不宁；也有人说萧承佑寒门薄命，好不容易攀上姜家，却遇着我这样不肯容人的未婚妻。流言总爱挑软处咬，至于萧府那夜的药、韩钊的供词、柳明姝身上的嫁衣，反倒被人轻轻揭过。

阿绫气得摔了两回茶盏，许嬷嬷却只让人关了府门，不许下人出去争辩。

我坐在窗下翻账册，听着墙外隐约传来的闲话，心中并无多少波澜。名声这东西，旁人既能用来压我，我自然也能借它钓鱼。萧承佑若以为我会因几句流言回头，那便仍旧不够懂我。

晌午未过，门房忽然来报：“姑娘，裴家来人了。”

我笔尖一顿。

前厅里，裴家的聘礼单摆了整整一案。不是虚张声势的排场，而是每一样都写得清楚：城南宅院、近郊田庄、金银布帛，还有一对雁形玉佩。裴老夫人未亲至，却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嬷嬷来，话说得极稳。

“我家将军说，姜姑娘既已断了旧约，裴家愿以正礼求娶，三书六礼，一样不缺。若姑娘不愿，聘书便当今日不曾送过，绝不为难。”

父亲坐在上首，神情难辨。他疼我，却也知此事牵涉军粮旧案，不会轻易替我应下。

我看着那封聘书，忽然想起昨夜祠堂外，裴玄策说能给我一个体面的退路。原来他所谓退路，不是替我遮羞，而是将自己的名声也押进局里。

送走裴家人后，我在书房见了他。

裴玄策今日穿了常服，玄青长袍，腰间仍佩着刀。他站在窗边，光影落在肩上，倒不像传闻里杀伐果决的少年将军，反像旧年那个被我逼着认输，却仍梗着脖子不肯服软的少年。

我开门见山：“你娶我，是为了军粮案？”

他转身看我，没有半分躲闪：“是。”

我心口微微一沉。

他又道：“也是为了你。”

这话说得太直白，反倒不像情话。我一时无言，只听他继续道：“萧家盯上姜家旧账，迟早还会动手。你若与我结亲，裴家可护你，也能借婚事引他们露出更多破绽。但姜蕴，我不会拿你的终身做筹码。你若不愿，我另想法子。”

我望着他，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算计。可他眼神坦荡，连利用二字都说得明明白白，竟比萧承佑那些温柔谎话更叫人安心。

“若我答应，你便不怕旁人说你捡了萧家不要的人？”我问。

裴玄策眉梢微动：“萧家不要，是他们眼瞎。再说，你何时轮得到旁人挑拣？”
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多年不见，裴将军倒会说话了。”

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旧木牌，放在案上。木牌边角磨得发亮，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：手下败将。

我怔住。

那是我幼时逼他挂在脖子上的东西，后来他离京，我以为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。

裴玄策耳根似乎有些红，却仍强作镇定：“你从前说，做你的手下，便要听你的话。我记了很多年。”

书房外风过竹影，簌簌轻响。我看着那块木牌，心里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。原来这世上，有人记得我的跋扈，不是为了指责我，而是把它当成旧日珍藏。

我将聘书拿起，指尖按在红纸边缘：“裴玄策，我可以嫁你。但有三件事，你要答应。”

他神色一肃：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，萧家的账，我要亲自清。第二，我母亲旧案若有牵连，你不得瞒我。第三，成婚之后，你若有一日后悔，须先告诉我，不许像萧承佑那样，一边说情深，一边递刀。”

裴玄策望着我，半晌后郑重道：“好。”

我把聘书合上，心里忽然安定下来。

窗外有人急匆匆来报，说萧承佑正在府门外求见。他大约听见了裴家下聘的消息，终于坐不住了。

我抬眸看向裴玄策：“将军，要不要随我去见一见旧人？”

他拿起那块“手下败将”的木牌，慢条斯理收回怀中，眼底浮起一点锋芒。

“听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