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药庐取血

针尖刺入腕脉的凉意，比刑堂地砖更先抵达心口。

我醒来时，四肢被人按在一张窄榻上，药庐里檀香混着浓重药气，熏得人喉间发苦。头顶悬着一盏青铜灯，灯火幽幽，照见医女手中的银针与瓷碗。

腕上已经被割开一道口子，血顺着白瓷碗沿缓缓聚起，殷红刺目。

我想挣扎，却被身侧两个嬷嬷死死按住。袖中那封放妻文书不知何时被人搜走，放在不远处的案上，封泥还完好。

白若漪靠在软榻上，脸色苍白，额间贴着帕子。她见我醒了，眼底掠过一丝快意，开口却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气：“月蘅妹妹，我腹中胎气不稳，医师说，需以至亲女眷的心头血入药。侯府之中，只有你最合适。”

我哑声道：“我是萧承澜的妻，不是你的药引。”

她轻轻垂眸，泪珠落在锦被上：“你若还认自己是侯府的人，便该为侯府血脉尽一分心。何况，今夜我受惊至此，不也是因你而起？”

门帘被掀开，萧承澜走了进来。

他换了一身衣裳，眉眼间有倦色，却仍先走到白若漪身边，替她掖好被角。直到白若漪抓着他的手低泣，他才看向我。

那一眼，像看一个不知悔改的罪人。

“取多少了？”他问。

医女低声答：“回世子，已有三碗。夫人身子虚，再取恐怕……”

“继续。”萧承澜打断她。

我望着他，忽然笑了一声。笑意牵动胸口，疼得眼前发黑。

“萧承澜，你就不怕我死在这里？”

他眸光微动，却很快冷下来：“若漪腹中孩子无事，你自然不会死。姜月蘅，你欠她一个交代。”

我欠她？

这三个字落下时，竟比腕上的刀口更疼。

白若漪趁他低头时，向我露出一点极浅的笑。那笑意藏在泪光下，柔弱又恶毒，只有我看得见。

她轻声道：“妹妹别怨承澜，他只是太重情义。承岳走得早，萧家不能再断了血脉。”

我攥紧掌心，指甲深深嵌入肉里。

“白若漪，萧承岳的死，真与你无关吗？”

她脸色骤然一僵，随即哭得更厉害：“承澜，你听见了没有？她连你兄长的亡魂都要拿来污蔑我！”

萧承澜的目光彻底冷了。

他上前一步，俯身捏住我的下颌，迫我抬头看他：“我兄长为护边疆而死，若漪是他遗孀。你若再敢拿此事伤她，我不会轻饶你。”

下颌被捏得生疼，我却不再解释。

血一碗一碗地取走，寒意从腕口蔓延至四肢。灯影变得模糊，白若漪的哭声、医女的劝阻声、萧承澜压抑的呼吸声，全都像隔着一层水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药庐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
一个暗卫进来，跪地道：“世子，姜家药铺的人已经带到。”

我心口猛地一紧。

帘外风声灌入，母亲被两个婆子搀着进来。她病体未愈，身上只披着一件旧青衣，发间还沾着清晨寒露。看见我腕上血痕，她眼睛一下红了。

“月蘅！”

我挣扎着想起身，却被人重新按回榻上。

白若漪靠在枕上，慢慢开口：“姜夫人来得正好。令爱害我动胎气，又意欲携文书私逃。母女同心，总该一起给侯府一个交代。”

母亲怔怔看向我，又看向萧承澜，唇色白得厉害。

我望着萧承澜，声音几乎哑尽：“放了我娘。你要我的血，要我的命，我都给你。别碰她。”

萧承澜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
可下一瞬，白若漪便低低呻吟起来，捂着小腹唤他的名字。

他终究转过身去。

而我在那一刻，听见自己心里最后一根弦，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