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凤袍藏毒
“姜蘅玉，凤袍经谁之手，毒便由谁来偿。”
织造署正堂高阔森冷，堂前悬着两排铜灯，明明烧得通亮，却照不散青砖间的寒意。
我立在堂下，腕间虽未上锁，身后却守着四名佩刀差役。案上铺着那件凤袍，金线绣成的百鸟朝凤仍旧华美，只是领口染着一片暗褐色血迹，叫人不敢多看。
主审之人坐在灯影之后。
他身着玄色官服，袖口压着暗银云纹，年约三十六七，眉眼沉静，面前只放着一册薄薄的卷宗。
织造署巡检使，萧执安。
八年前姜家染坊失火，他曾奉命查过此案。后来案卷无故封存，他也调任离开临川。谁也不曾料到，他会在此时重返。
萧执安抬手，将一根银针投入盛水的白瓷盏中。银针触水不久，针尖便浮出一层乌色。
“贵妃穿上凤袍不足半个时辰，便胸闷昏厥。近身侍女替她解衣，掌心沾了内衬染料，当夜毒发身亡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令满堂无人敢动，“仵作验过，毒出自赤鸩砂。”
我心下一沉。
赤鸩砂是禁染。此物色泽艳丽，掺入银丝后能使绣线久不褪色，却遇汗生毒，三年前便被朝廷明令禁用。
“此袍确由我绘样，也由我领绣。”我看着案上的凤袍，“但交至尚衣局前，绝无赤鸩砂。”
萧执安翻开卷宗：“内襟有你的私印。”
“绣印只能证明此袍曾经我手，不能证明毒由我所下。”
“交件文书呢？”
我沉默了一瞬。
姜家历年送入宫中的绣品，虽由我主理，交件文书上落的却从来不是我的名字。
唯独这一件凤袍，父亲病重，弟弟又去了京中赴宴，尚衣局催得急，我才亲自在文书上按下绣印。
十八年来，我第一次留下姓名，竟成了索命的证据。
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姜承业换了一身素色锦袍，匆匆入内，先向萧执安行礼，随后才看向我：“二姐受惊了。”
我没有应他。
萧执安问：“姜东家可知绣坊中有人私藏赤鸩砂？”
姜承业忙道：“大人明鉴，姜家世代奉公，绝不敢触犯禁令。凤袍从绘样到成衣，皆由家姐亲自看守，旁人轻易近不得。”
这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保住了姜家，也将我独自推到毒袍之前。
我望着他：“你是说，此事与绣坊无关，只与我有关？”
“二姐，我并非此意。”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，很快又压了下去，“只是案情未明，我不敢欺瞒官府。”
萧执安看了我们片刻，命人将凤袍收起，暂且散堂。
姜承业一路跟到侧廊。
廊外风雨未歇，檐水连成细线。他确认四下无人，才压低声音道：“二姐，此案牵涉宫闱，深查下去，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你只需承认错用了染料。”他语气温和得近乎恳切，“我会托人从中周旋。你并无害人之心，最多判个流放。我再替你备足银钱，沿途打点，未必不能保住性命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陌生得很。
“你要我认罪？”
“这不是认罪，是替姜家渡过难关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若御绣资格被夺，坊中数十名绣娘都要失去生计。二姐向来顾全大局，总不会因一时意气，害了所有人。”
又是顾全大局。
父亲要我让出图样时这样说，族老要我隐去姓名时这样说，如今弟弟要我替他偿命，依旧是这样说。
我抬手，替他拂去肩头落下的一滴檐雨。
姜承业神色稍缓，以为我已听进劝告。
“承业，”我轻声问，“叠羽针如何起势？”
他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我望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连凤尾第一针落在哪里都不知道，凭什么替我求情，又凭什么断定这罪只能由我来认？”
侧廊尽头，萧执安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。
他隔着重重雨帘看了我一眼，随后吩咐差役：“姜蘅玉暂不收押。三日之内，若拿不出毒染并非由她所加的证据，再行拘审。”
我领命离开织造署。
回到姜家，偏院的门虚掩着。风将窗纸吹得簌簌作响，桌上那只断梭仍躺在木匣中，焦黑无声。
三日。
若不能从十八年的旧账里寻出一条生路，我的名字，便只会留在一张认罪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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织造署正堂高阔森冷，堂前悬着两排铜灯，明明烧得通亮，却照不散青砖间的寒意。
我立在堂下，腕间虽未上锁，身后却守着四名佩刀差役。案上铺着那件凤袍，金线绣成的百鸟朝凤仍旧华美，只是领口染着一片暗褐色血迹，叫人不敢多看。
主审之人坐在灯影之后。
他身着玄色官服，袖口压着暗银云纹，年约三十六七，眉眼沉静，面前只放着一册薄薄的卷宗。
织造署巡检使，萧执安。
八年前姜家染坊失火，他曾奉命查过此案。后来案卷无故封存，他也调任离开临川。谁也不曾料到，他会在此时重返。
萧执安抬手，将一根银针投入盛水的白瓷盏中。银针触水不久，针尖便浮出一层乌色。
“贵妃穿上凤袍不足半个时辰，便胸闷昏厥。近身侍女替她解衣，掌心沾了内衬染料，当夜毒发身亡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令满堂无人敢动，“仵作验过，毒出自赤鸩砂。”
我心下一沉。
赤鸩砂是禁染。此物色泽艳丽，掺入银丝后能使绣线久不褪色，却遇汗生毒，三年前便被朝廷明令禁用。
“此袍确由我绘样，也由我领绣。”我看着案上的凤袍，“但交至尚衣局前，绝无赤鸩砂。”
萧执安翻开卷宗：“内襟有你的私印。”
“绣印只能证明此袍曾经我手，不能证明毒由我所下。”
“交件文书呢？”
我沉默了一瞬。
姜家历年送入宫中的绣品，虽由我主理，交件文书上落的却从来不是我的名字。
唯独这一件凤袍，父亲病重，弟弟又去了京中赴宴，尚衣局催得急，我才亲自在文书上按下绣印。
十八年来，我第一次留下姓名，竟成了索命的证据。
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姜承业换了一身素色锦袍，匆匆入内，先向萧执安行礼，随后才看向我：“二姐受惊了。”
我没有应他。
萧执安问：“姜东家可知绣坊中有人私藏赤鸩砂？”
姜承业忙道：“大人明鉴，姜家世代奉公，绝不敢触犯禁令。凤袍从绘样到成衣，皆由家姐亲自看守，旁人轻易近不得。”
这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保住了姜家，也将我独自推到毒袍之前。
我望着他：“你是说，此事与绣坊无关，只与我有关？”
“二姐，我并非此意。”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，很快又压了下去，“只是案情未明，我不敢欺瞒官府。”
萧执安看了我们片刻，命人将凤袍收起，暂且散堂。
姜承业一路跟到侧廊。
廊外风雨未歇，檐水连成细线。他确认四下无人，才压低声音道：“二姐，此案牵涉宫闱，深查下去，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你只需承认错用了染料。”他语气温和得近乎恳切，“我会托人从中周旋。你并无害人之心，最多判个流放。我再替你备足银钱，沿途打点，未必不能保住性命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陌生得很。
“你要我认罪？”
“这不是认罪，是替姜家渡过难关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若御绣资格被夺，坊中数十名绣娘都要失去生计。二姐向来顾全大局，总不会因一时意气，害了所有人。”
又是顾全大局。
父亲要我让出图样时这样说，族老要我隐去姓名时这样说，如今弟弟要我替他偿命，依旧是这样说。
我抬手，替他拂去肩头落下的一滴檐雨。
姜承业神色稍缓，以为我已听进劝告。
“承业，”我轻声问，“叠羽针如何起势？”
他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我望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连凤尾第一针落在哪里都不知道，凭什么替我求情，又凭什么断定这罪只能由我来认？”
侧廊尽头，萧执安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。
他隔着重重雨帘看了我一眼，随后吩咐差役：“姜蘅玉暂不收押。三日之内，若拿不出毒染并非由她所加的证据，再行拘审。”
我领命离开织造署。
回到姜家，偏院的门虚掩着。风将窗纸吹得簌簌作响，桌上那只断梭仍躺在木匣中，焦黑无声。
三日。
若不能从十八年的旧账里寻出一条生路，我的名字，便只会留在一张认罪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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