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十八年无名

更漏敲过三声，偏院窗纸仍被风拍得簌簌作响。

我点起第二支蜡烛，将箱底积存多年的绣样一张张铺开。旧纸泛黄，边缘卷曲，有些图样沾过染料，有些还留着我年少时匆忙修改的墨痕。

第一张是缠枝莲。

那年我十五岁，姜家绣坊接不到大单，欠下的丝行银钱足有三千两。父亲四处求告无门，恰逢宫中为太后寿宴征选屏风，我便依照院中莲池画下这幅图样，又用两种不同粗细的绣线叠出花瓣阴影。

屏风入选，姜家得了五百两赏银，也得了第一张宫中织造牌。

揭榜之日，父亲将姜承业带到众人面前，说图样是他闲暇所绘。

彼时弟弟才十二岁，连针都捏不稳，却被临川府的人称作少年天才。

我躲在屏风后，听见满堂赞叹，手里还攥着被针扎破的绷布。母亲劝我不要计较，说弟弟有了名声，整个姜家都能过好日子。

后来我果然不再计较。

流云锦、叠羽针、双面鹤影……每一项新技法都先从我的案头诞生，再由父亲盖上姜承业的名印。

十八年下来，箱中存着二百余张底稿，却没有一张能证明它们属于我。

我翻至最下层，找到凤袍的初样。

图纸右下角有一枚蘅花印，是我亲手刻的。那时父亲已卧病不起，弟弟去了京城，尚衣局的人催得厉害，我只得越过绣坊东家的名义，亲自接下订单。

那是我唯一一次将名字留在姜家的正式文书上。

如今那枚花印成了罪证，其余二百余张无名图样，反倒成了弟弟清白体面的功勋。

烛芯噼啪一响，火苗晃了晃。

我闭了闭酸涩的眼，将凤袍底稿重新摊平。

图上记得很清楚：外层用金丝，第二层用月白银线，内衬则是未经重染的细绢。赤鸩砂色艳而气辛，若在绣制时混入，我绝不会毫无察觉。

除非那件凤袍在离开我手后，又被人拆开过。

我拿起炭笔，标出交件前后所有经手之人。尚衣局收衣的女官、押送的管事、负责封箱的绣娘，以及姜家染坊中能够取用银丝的人。

写到最后一个名字，我的笔停住了。

姜承业。

凤袍交件前一夜，他曾从京城赶回，说要亲自查验宫绣。那一夜我守在父亲病榻前，绣坊钥匙便在他手里。

门外传来轻响。

阿绣端着热茶进来，见满案旧图，眼圈倏然红了：“师父，这些不都是您画的吗？”

“从前是。”我将一张张图样收起，“如今官府卷宗上，它们都是姜承业所作。”

阿绣咬了咬唇：“我可以作证。绣坊里的人都知道——”

“知道与敢说，是两回事。”我看向她，“毒案牵涉宫中，姜家若倒，人人都怕受牵连。你不要轻易出头。”

她还想再说，目光忽然落到木匣上。

“这便是老东家留给您的木梭？”

我点头，将断梭拿起。

木梭比寻常梭子略重，焦黑处有一道细裂。我本以为是火烧后木质变形，此刻握在手中，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碰响。

我与阿绣对视一眼。

她取来薄刃，我沿着裂缝小心探入。刀尖才推进半寸，梭身内便传出纸帛摩擦的细响。

这只木梭并非实心。

父亲留给我的，也许不只是一件烧毁的旧物。

我正要将裂缝撬开，院门外忽然亮起数盏灯笼。婆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，恭敬中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。

“二姑娘，夫人与少东家来了，说有一件要紧之物，请您亲自过目。”

我将断梭合入匣中，抬手压住匣盖。

廊下灯影渐近，映出几道人影。

其中一人手中，捧着一卷雪白的文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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