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一纸认罪书
认罪书的纸锋割破了我的指腹，一线血珠缓缓渗出来。
周妙言坐在上首，见状取出帕子递来，声音柔和：“二姐仔细些。这份文书只是权宜之计，犯不着为它伤了自己。”
我没有接帕子，只垂眼看向纸上的字。
文书写得周全。
说我因不满父亲将绣坊传给弟弟，心生怨愤，私自取用禁染赤鸩砂，原想毁掉姜家声誉，却不料凤袍入宫，酿成死伤。
末尾还特意添了一句：姜家上下对此毫不知情。
只要我按下指印，姜承业便仍是清白无瑕的御绣坊东家，姜家也能继续承接宫中订单。至于我，是死是流放，便只看官府如何处置。
“这是谁写的？”我问。
周妙言轻轻抚平衣袖：“是谁落笔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它能保住姜家，也能替二姐留一条活路。”
“让我认下毒害宫妃的罪，叫留一条活路？”
她微微一笑：“巡检使查案素来严苛，若深究下去，姜家上下都要入狱候审。二姐若主动认错，便只是误用禁染。父亲新丧，朝廷念及姜家多年供奉，未必会判死。”
姜承业立在窗边，始终没有坐。
烛光落在他脸上，将那点疲惫照得恰到好处。他沉默许久，才开口道：“二姐，我知道委屈你了。待此事平息，我会给你绣坊一成利，每年另送五百两银子。即便你被流放，我也会命人沿途照应。”
“你倒安排得周全。”
他没有听出我话里的冷意，急声道：“我也是为了所有人。绣坊里数十名绣娘都指望姜家活命，一旦御绣资格被夺，她们的家人怎么办？”
“所以我的命，便该拿去替她们换饭吃？”
“二姐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屋内静了片刻，只听得香炉里灰烬轻落。
母亲坐在软榻上，自进门后便一直低头拭泪。听到这里，她终于开口：“蘅玉，你弟弟有妻有子，肩上担着整个姜家。你孤身一人，即便受些苦，也少牵累几个人。”
我指尖微微一颤。
血珠滴在认罪书上，将“孤身一人”四个字染出一小片红痕。
原来在母亲眼中，没有夫婿、没有子女，便意味着我的性命更轻。弟弟的一家是家，绣坊众人的一家也是家，唯独我不是。
我将文书缓缓放回桌上：“母亲可知，此罪若认下，轻则流放三千里，重则斩首？”
母亲避开我的目光：“承业会替你周旋。”
“若周旋不得呢？”
她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回答。
周妙言接过话头：“二姐向来疼爱承业，总不会眼看他因一桩不知情的祸事，断送前程。”
“不知情？”我望向弟弟，“凤袍交件前一夜，是谁拿走了内坊钥匙？”
姜承业脸色微变。
周妙言的笑意也淡了几分：“二姐此言何意？”
“我只问他，钥匙在谁手里。”
“是在我手中。”姜承业终于承认，“可我只是照例查验绣品，绝未碰过毒染。”
“既然问心无愧，为何急着让我认罪？”
他骤然抬头，眼底那层温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：“因为只有你认下，姜家才保得住！”
这一声落下，屋内再无人言语。
我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，父亲将我的缠枝莲图样放到弟弟手中，也曾说过相似的话。
——只有写承业的名字，姜家才保得住。
十八年过去，他们拿走了我的图样、名声与光阴，如今又要拿走我的命。理由从未变过。
都是为了姜家。
我拿起那份认罪书。
姜承业眼底浮起一丝希冀，母亲也停住了啜泣。周妙言端坐在灯下，唇边重新有了从容的笑意。
下一刻，我将文书从中撕开。
纸张裂开的声音极轻，却让满屋人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我将碎纸掷进香炉，火舌迅速卷上墨迹，照亮姜承业骤然失色的脸。
“从前你们拿我的手艺养他，我认了。”我看着母亲，一字一句道，“如今还想拿我的命养他，不成。”
周妙言缓缓站起身，语气终于冷了：“二姐可要想清楚。三日后拿不出证据，萧大人不会再容你安稳坐在这里。”
“那便让他来拿人。”
我抱起木匣，推开房门。
夜风卷入屋内，吹得帘影纷乱。廊下灯火一盏接一盏，照出漫长而寂静的青石路。
我知道，从撕碎那张认罪书起，姜家再不会替我遮风。
可我也不必再替姜家挡刀。
回到偏院，我重新取出那只焦黑的断梭，将薄刃探入裂缝。
梭腹深处，一卷陈旧绢帛正静静藏在黑暗里。
周妙言坐在上首，见状取出帕子递来，声音柔和：“二姐仔细些。这份文书只是权宜之计，犯不着为它伤了自己。”
我没有接帕子，只垂眼看向纸上的字。
文书写得周全。
说我因不满父亲将绣坊传给弟弟，心生怨愤，私自取用禁染赤鸩砂，原想毁掉姜家声誉，却不料凤袍入宫，酿成死伤。
末尾还特意添了一句：姜家上下对此毫不知情。
只要我按下指印，姜承业便仍是清白无瑕的御绣坊东家，姜家也能继续承接宫中订单。至于我，是死是流放，便只看官府如何处置。
“这是谁写的？”我问。
周妙言轻轻抚平衣袖：“是谁落笔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它能保住姜家，也能替二姐留一条活路。”
“让我认下毒害宫妃的罪，叫留一条活路？”
她微微一笑：“巡检使查案素来严苛，若深究下去，姜家上下都要入狱候审。二姐若主动认错，便只是误用禁染。父亲新丧，朝廷念及姜家多年供奉，未必会判死。”
姜承业立在窗边，始终没有坐。
烛光落在他脸上，将那点疲惫照得恰到好处。他沉默许久，才开口道：“二姐，我知道委屈你了。待此事平息，我会给你绣坊一成利，每年另送五百两银子。即便你被流放，我也会命人沿途照应。”
“你倒安排得周全。”
他没有听出我话里的冷意，急声道：“我也是为了所有人。绣坊里数十名绣娘都指望姜家活命，一旦御绣资格被夺，她们的家人怎么办？”
“所以我的命，便该拿去替她们换饭吃？”
“二姐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屋内静了片刻，只听得香炉里灰烬轻落。
母亲坐在软榻上，自进门后便一直低头拭泪。听到这里，她终于开口：“蘅玉，你弟弟有妻有子，肩上担着整个姜家。你孤身一人，即便受些苦，也少牵累几个人。”
我指尖微微一颤。
血珠滴在认罪书上，将“孤身一人”四个字染出一小片红痕。
原来在母亲眼中，没有夫婿、没有子女，便意味着我的性命更轻。弟弟的一家是家，绣坊众人的一家也是家，唯独我不是。
我将文书缓缓放回桌上：“母亲可知，此罪若认下，轻则流放三千里，重则斩首？”
母亲避开我的目光：“承业会替你周旋。”
“若周旋不得呢？”
她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回答。
周妙言接过话头：“二姐向来疼爱承业，总不会眼看他因一桩不知情的祸事，断送前程。”
“不知情？”我望向弟弟，“凤袍交件前一夜，是谁拿走了内坊钥匙？”
姜承业脸色微变。
周妙言的笑意也淡了几分：“二姐此言何意？”
“我只问他，钥匙在谁手里。”
“是在我手中。”姜承业终于承认，“可我只是照例查验绣品，绝未碰过毒染。”
“既然问心无愧，为何急着让我认罪？”
他骤然抬头，眼底那层温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：“因为只有你认下，姜家才保得住！”
这一声落下，屋内再无人言语。
我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，父亲将我的缠枝莲图样放到弟弟手中，也曾说过相似的话。
——只有写承业的名字，姜家才保得住。
十八年过去，他们拿走了我的图样、名声与光阴，如今又要拿走我的命。理由从未变过。
都是为了姜家。
我拿起那份认罪书。
姜承业眼底浮起一丝希冀，母亲也停住了啜泣。周妙言端坐在灯下，唇边重新有了从容的笑意。
下一刻，我将文书从中撕开。
纸张裂开的声音极轻，却让满屋人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我将碎纸掷进香炉，火舌迅速卷上墨迹，照亮姜承业骤然失色的脸。
“从前你们拿我的手艺养他，我认了。”我看着母亲，一字一句道，“如今还想拿我的命养他，不成。”
周妙言缓缓站起身，语气终于冷了：“二姐可要想清楚。三日后拿不出证据，萧大人不会再容你安稳坐在这里。”
“那便让他来拿人。”
我抱起木匣，推开房门。
夜风卷入屋内，吹得帘影纷乱。廊下灯火一盏接一盏，照出漫长而寂静的青石路。
我知道，从撕碎那张认罪书起，姜家再不会替我遮风。
可我也不必再替姜家挡刀。
回到偏院，我重新取出那只焦黑的断梭，将薄刃探入裂缝。
梭腹深处，一卷陈旧绢帛正静静藏在黑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