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断梭遗谱
断梭腹中，藏着一卷被烟火熏黄的旧绢。
我用银簪挑开木缝，将那卷绢帛缓缓取出。它被卷得极紧，边缘早已发脆，稍一用力便会碎裂。阿绣忙将案上的灯挪远，又取来一块干净白布，铺在桌面上。
绢帛展开不过半尺，上头密密写着染料配比，字迹纤细秀雅。我只看了一眼，指尖便停在半空。
这是母亲的字。
母亲未嫁入姜家前，曾是临川最有名的染师。后来父亲接管绣坊，她便极少再入染房，只偶尔在我年幼时教我识色、辨丝。我一直以为，她留下的染谱早在八年前那场大火中烧尽了。
如今看来，至少还有半张活了下来。
绢帛右侧被整齐撕去，只余下半幅方子。最下方没有染料名称，只有几行看似杂乱的数目：
“甲七，乙三；辛二，壬九；冬月十六。”
阿绣俯身看了许久，忽然道：“师父，这些会不会不是分量？”
我看向她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账：“您不许我插手查案，可昨日染房封门前，我替绣娘取落在里头的衣物，瞧见管事匆忙收账，便留意了一眼。姜家的染缸不是用名号记的，正是用甲乙辛壬来排。”
我接过账册，逐页翻找。
甲七是一口染银丝的浅缸，乙三是调固色汁的旧缸，辛二与壬九则在染房最里侧，平日落着锁，只有父亲和东家能开。
账上写得分明，凤袍交件后的第二日，辛二、壬九两口缸曾被重新起火。领用之物是银丝三匹、桐油半坛，却没有登记染料。
“谁领的？”我问。
阿绣指向账角一个极淡的印记：“管事没有写名字，只落了东家房里的小印。”
姜承业。
窗外风声穿过竹影，烛火随之一晃。我压住账页，继续向前翻。辛二与壬九近三年来极少启用，可每逢启用，前后数日的染料账便会缺上一页。
更早的旧账中，我找到了三笔来历不明的赤色矿粉。数量不多，却分别购于父亲病重前的三个月。卖家姓名被墨汁涂去，只能依稀看见“鸩”字最后一笔。
赤鸩砂早已进过姜家。
“父亲知道。”我低声道。
若只是弟弟临时起意，不会连续数月购入禁染，更不会将东西藏进母亲当年留下的染缸。父亲生前不仅知情，或许还亲手替他遮掩过账目。
阿绣脸色发白：“那老东家为何把染谱藏在梭子里，却不直接交给您？”
我无法回答。
父亲一面将绣坊和所有名声留给弟弟，一面又在临死前将这只断梭写入遗命。他究竟是想救我，还是只想在大祸临头后，给姜家留下一条退路？
我将旧绢贴近灯下，发现被撕断的边缘隐约留着半枚朱印。印纹不是姜家的蘅花，也不是织造署的官印，而是一道极细的飞鹰纹。
八年前染坊失火，奉命进入火场查验尸身的人，腰牌上便刻着这种飞鹰。
萧执安。
我忽然想起，母亲病逝前曾问过我一句：“若有一日，姜家的人都不肯信你，你敢不敢去信一个外人？”
彼时我不懂，如今才知，那句话或许并非无端而起。
我将绢帛收入袖中，吩咐阿绣守住偏院。晨钟尚未响，我便披上斗篷，从侧门离开姜家，直奔织造署。
另一半染谱若还在人世，多半就在萧执安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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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用银簪挑开木缝，将那卷绢帛缓缓取出。它被卷得极紧，边缘早已发脆，稍一用力便会碎裂。阿绣忙将案上的灯挪远，又取来一块干净白布，铺在桌面上。
绢帛展开不过半尺，上头密密写着染料配比，字迹纤细秀雅。我只看了一眼，指尖便停在半空。
这是母亲的字。
母亲未嫁入姜家前，曾是临川最有名的染师。后来父亲接管绣坊，她便极少再入染房，只偶尔在我年幼时教我识色、辨丝。我一直以为，她留下的染谱早在八年前那场大火中烧尽了。
如今看来，至少还有半张活了下来。
绢帛右侧被整齐撕去，只余下半幅方子。最下方没有染料名称，只有几行看似杂乱的数目：
“甲七，乙三；辛二，壬九；冬月十六。”
阿绣俯身看了许久，忽然道：“师父，这些会不会不是分量？”
我看向她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账：“您不许我插手查案，可昨日染房封门前，我替绣娘取落在里头的衣物，瞧见管事匆忙收账，便留意了一眼。姜家的染缸不是用名号记的，正是用甲乙辛壬来排。”
我接过账册，逐页翻找。
甲七是一口染银丝的浅缸，乙三是调固色汁的旧缸，辛二与壬九则在染房最里侧，平日落着锁，只有父亲和东家能开。
账上写得分明，凤袍交件后的第二日，辛二、壬九两口缸曾被重新起火。领用之物是银丝三匹、桐油半坛，却没有登记染料。
“谁领的？”我问。
阿绣指向账角一个极淡的印记：“管事没有写名字，只落了东家房里的小印。”
姜承业。
窗外风声穿过竹影，烛火随之一晃。我压住账页，继续向前翻。辛二与壬九近三年来极少启用，可每逢启用，前后数日的染料账便会缺上一页。
更早的旧账中，我找到了三笔来历不明的赤色矿粉。数量不多，却分别购于父亲病重前的三个月。卖家姓名被墨汁涂去，只能依稀看见“鸩”字最后一笔。
赤鸩砂早已进过姜家。
“父亲知道。”我低声道。
若只是弟弟临时起意，不会连续数月购入禁染，更不会将东西藏进母亲当年留下的染缸。父亲生前不仅知情，或许还亲手替他遮掩过账目。
阿绣脸色发白：“那老东家为何把染谱藏在梭子里，却不直接交给您？”
我无法回答。
父亲一面将绣坊和所有名声留给弟弟，一面又在临死前将这只断梭写入遗命。他究竟是想救我，还是只想在大祸临头后，给姜家留下一条退路？
我将旧绢贴近灯下，发现被撕断的边缘隐约留着半枚朱印。印纹不是姜家的蘅花，也不是织造署的官印，而是一道极细的飞鹰纹。
八年前染坊失火，奉命进入火场查验尸身的人，腰牌上便刻着这种飞鹰。
萧执安。
我忽然想起，母亲病逝前曾问过我一句：“若有一日，姜家的人都不肯信你，你敢不敢去信一个外人？”
彼时我不懂，如今才知，那句话或许并非无端而起。
我将绢帛收入袖中，吩咐阿绣守住偏院。晨钟尚未响，我便披上斗篷，从侧门离开姜家，直奔织造署。
另一半染谱若还在人世，多半就在萧执安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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