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旧火余烬
“这半张染谱，八年前本该落进火里。”
萧执安将一块残绢放在案上，语气平静，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脸上。织造署后堂没有点香，窗边只燃着一盏清茶炉，水汽薄薄升起，使他身后的卷宗显得愈发沉旧。
我没有立刻伸手。
那残绢与断梭中的半张颜色相同，撕口也能严丝合缝地对上。右下角的飞鹰朱印只剩半枚，正是巡检司封存证物时所用。
“它为何在你手中？”
“八年前染坊失火，我从死去的染师袖中寻到此物。”萧执安道，“你母亲说，那人并非死于烟火，而是先中了赤鸩砂之毒，再被人抛进火场灭口。”
我呼吸微滞。
旧案发生后，父亲只说染师酒后打翻油灯，母亲则因伤心过度病倒，不出半年便撒手人寰。我从未听人提过，火场里还藏着一桩命案。
“为何没有查下去？”
“证人翻供，账册焚毁，姜家又拿出染师偷盗银丝的凭据。”萧执安抬眼，“最要紧的是，你母亲忽然改口，说自己认错了毒症。”
我指尖不由得收紧。
母亲不会认错赤鸩砂。她一生与染料为伴，闭着眼也能辨出毒染的气味。她改口，只能是有人逼她。
“所以你怀疑我也知情？”
“姜姑娘在姜家掌管内坊十八年，若赤鸩砂早已出现，你当真一无所知？”
他问得直接，没有因我身陷囹圄便多半分怜惜。
我反倒松了口气。比起弟弟口口声声为我着想，我更愿意面对这样清清楚楚的怀疑。
“我若知情，今日便不会拿着染谱来找你。”我将凤袍底稿铺开，“毒袍的金线、银丝与内衬分别由三批人经手。赤鸩砂若在最初染入银丝，整件凤袍都会带着辛辣苦味，可贵妃穿衣前，尚衣局并未察觉异常。”
萧执安没有打断。
我指向图样内层：“真正藏毒的，是后来添入的暗线。此线只在领口与袖口内侧游走，遇汗才渗入肌肤。下毒之人不懂叠羽针，却熟悉衣料如何贴身。”
“凭何断定不是你？”
“我的针脚左收右藏，线尾必压在第二层。毒袍上的暗线却用反向回针，线尾浮在内衬。”我看向他，“若大人肯让我再验一次凤袍，我能找出拆缝痕迹。”
后堂静了许久，只闻炉中水声渐沸。
萧执安终于将半张染谱推到我面前：“你母亲当年也说过，真正的毒不在绣面，而在内衬。”
我将两张残绢拼合。断裂处恰好连成一句完整的批注：
“赤鸩入银，遇汗生毒；凡用此法者，必改内衬。”
其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
“辛二藏砂，壬九洗线。”
我与萧执安同时看向彼此。
辛二与壬九，正是凤袍交件后重新起火的两口染缸。
“我要查姜家染房。”他说。
“染房已经被封，若有人心虚，未必还会把证据留在那里。”
“所以要赶在他们动手之前。”
他起身取过外袍，又将一块织造署通行牌放到我面前：“拿着它，你可以查阅被封的染房账目，但不可独自行事。”
我接过腰牌，冰凉的铜面落入掌心。
走至门前，他忽然唤住我：“姜绣师。”
这是第一次，有人在官署之中如此称呼我。
不是姜家二姑娘，不是谁的姐姐，也不是藏在弟弟名字后的无名女工。
我回头看他。
萧执安将目光移向窗外灰白的天色，语气依旧克制：“三日期限未改。证据能救你，称谓不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我将腰牌收好，推门而出。廊下晨雾尚未散尽，远处却已有姜家的仆从候在石阶下。
为首的老管家躬身传话：“二姑娘，族中诸位长辈已在宗祠设宴，请您即刻回去。少东家说，今日无论如何，也要将此事商议出一个结果。”
他们终于坐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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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执安将一块残绢放在案上，语气平静，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脸上。织造署后堂没有点香，窗边只燃着一盏清茶炉，水汽薄薄升起，使他身后的卷宗显得愈发沉旧。
我没有立刻伸手。
那残绢与断梭中的半张颜色相同，撕口也能严丝合缝地对上。右下角的飞鹰朱印只剩半枚，正是巡检司封存证物时所用。
“它为何在你手中？”
“八年前染坊失火，我从死去的染师袖中寻到此物。”萧执安道，“你母亲说，那人并非死于烟火，而是先中了赤鸩砂之毒，再被人抛进火场灭口。”
我呼吸微滞。
旧案发生后，父亲只说染师酒后打翻油灯，母亲则因伤心过度病倒，不出半年便撒手人寰。我从未听人提过，火场里还藏着一桩命案。
“为何没有查下去？”
“证人翻供，账册焚毁，姜家又拿出染师偷盗银丝的凭据。”萧执安抬眼，“最要紧的是，你母亲忽然改口，说自己认错了毒症。”
我指尖不由得收紧。
母亲不会认错赤鸩砂。她一生与染料为伴，闭着眼也能辨出毒染的气味。她改口，只能是有人逼她。
“所以你怀疑我也知情？”
“姜姑娘在姜家掌管内坊十八年，若赤鸩砂早已出现，你当真一无所知？”
他问得直接，没有因我身陷囹圄便多半分怜惜。
我反倒松了口气。比起弟弟口口声声为我着想，我更愿意面对这样清清楚楚的怀疑。
“我若知情，今日便不会拿着染谱来找你。”我将凤袍底稿铺开，“毒袍的金线、银丝与内衬分别由三批人经手。赤鸩砂若在最初染入银丝，整件凤袍都会带着辛辣苦味，可贵妃穿衣前，尚衣局并未察觉异常。”
萧执安没有打断。
我指向图样内层：“真正藏毒的，是后来添入的暗线。此线只在领口与袖口内侧游走，遇汗才渗入肌肤。下毒之人不懂叠羽针，却熟悉衣料如何贴身。”
“凭何断定不是你？”
“我的针脚左收右藏，线尾必压在第二层。毒袍上的暗线却用反向回针，线尾浮在内衬。”我看向他，“若大人肯让我再验一次凤袍，我能找出拆缝痕迹。”
后堂静了许久，只闻炉中水声渐沸。
萧执安终于将半张染谱推到我面前：“你母亲当年也说过，真正的毒不在绣面，而在内衬。”
我将两张残绢拼合。断裂处恰好连成一句完整的批注：
“赤鸩入银，遇汗生毒；凡用此法者，必改内衬。”
其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
“辛二藏砂，壬九洗线。”
我与萧执安同时看向彼此。
辛二与壬九，正是凤袍交件后重新起火的两口染缸。
“我要查姜家染房。”他说。
“染房已经被封，若有人心虚，未必还会把证据留在那里。”
“所以要赶在他们动手之前。”
他起身取过外袍，又将一块织造署通行牌放到我面前：“拿着它，你可以查阅被封的染房账目，但不可独自行事。”
我接过腰牌，冰凉的铜面落入掌心。
走至门前，他忽然唤住我：“姜绣师。”
这是第一次，有人在官署之中如此称呼我。
不是姜家二姑娘，不是谁的姐姐，也不是藏在弟弟名字后的无名女工。
我回头看他。
萧执安将目光移向窗外灰白的天色，语气依旧克制：“三日期限未改。证据能救你，称谓不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我将腰牌收好，推门而出。廊下晨雾尚未散尽，远处却已有姜家的仆从候在石阶下。
为首的老管家躬身传话：“二姑娘，族中诸位长辈已在宗祠设宴，请您即刻回去。少东家说，今日无论如何，也要将此事商议出一个结果。”
他们终于坐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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