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我只要那间破铺
“唐娘子，这铺子怕是连耗子都不肯住。”
车夫将最后一只箱笼搬下车，抬头看了看摇摇欲坠的门匾，神情颇为为难。
城南旧药铺临着一条窄巷，门板裂了缝，窗纸早被风雨撕得零落。院中荒草没过脚踝，后墙爬满青苔，檐下还悬着几只破旧药筛，被风吹得来回摇晃。
元宝站在门前，仰头问我：“娘，我们住这里么？”
“住。”
我推开门，尘灰迎面扑来，呛得他连咳数声。我替他掩住口鼻，心中却比住在谢府任何一日都安稳。
屋子虽破，门钥匙握在我手中。
这里没有谢老夫人的佛珠声，也没有谢宗彦那双时时审视我的眼睛。
我花了半日清扫前堂，勉强腾出一间能落脚的内室。药柜大半腐朽，后院则堆着几麻袋发黑的药渣，显然是谢家故意留下的。
近黄昏时，谢府管事果然来了。
他将一纸文书摊在柜台上，语气还算客气：“大人怜惜小公子，特意命小人送来。往后若小公子衣食短缺、染病无人医治，谢家有权将人接回府中教养。”
我扫过纸上鲜红的官印，心中冷笑。
谢宗彦从未打算真正放过我。
只要元宝有半点不妥，他便能借父亲之名重新夺回孩子，也能顺势将我定成无德无能的弃妇。
“劳烦管事转告谢大人。”
我将文书收下，“元宝是我的命，我自然会照顾妥当。”
管事看向空荡荡的药铺，又看了看桌上仅剩的半壶冷水，眼底掠过一丝轻慢。
“愿唐娘子当真有这个本事。”
他走后不久，谢家送来的粮车也到了。
麻袋一解，霉味便扑了满院。米粒发黄结块，其中还混着细小虫卵，莫说给孩子吃，便是拿去喂牲口，也未必有人肯收。
送粮的仆从催促我签收，我却取来秤杆，当街逐袋称量，又请隔壁卖炊饼的何伯和巷口茶摊掌柜作证。
“谢家送的是六袋陈粮，共三百一十七斤。粮已发霉，不可入口，封口用的是谢家私仓的青竹印。”
仆从脸色微变：“不过几袋旧粮，唐娘子何必如此计较？”
我提笔将斤两、霉变情况与封口印一一记下，随后请两位街坊在旁按下指印。
“既是谢家送给元宝的口粮，自然要记得清楚些。免得日后有人问起，我说不明白。”
那仆从抿紧嘴角，带着人匆匆离去。
元宝望着那几袋粮，脸上露出担忧：“娘，我们吃什么？”
“谢家给的不能吃，我们便自己挣。”
后院的药渣并非全然无用。我逐一翻检，从中挑出尚未霉坏的陈皮、紫苏梗与干唐，又将废弃的铜锅洗净，在门前支起小炉。
天色渐暗，晚风穿过窄巷，带来炊烟与远处更鼓声。我用仅剩的细面给元宝煮了一碗疙瘩汤，又添了两片唐。
他捧着粗瓷碗，小口小口吃着，忽然抬头对我笑：“比谢家的燕窝粥好吃。”
我鼻尖微酸，伸手替他擦去唇角汤渍。
“往后会更好。”
饭后，我将那半张账纸放在灯下细看。三枚仓印虽已模糊，其中一枚边缘却有一道月牙形缺口。
我认得它。
三年前，城北旧官仓因失火封存，仓印也随之废弃。可眼前这张账纸上的墨迹分明不超过半年。
一个早该封死的官仓，为何仍在出粮？
我正凝神思索，元宝忽然指着纸上的数字道：“娘，这一列我见过。祖母每月初一都会烧掉一张纸，上面也写着这些。”
“你可还记得多少？”
他闭上眼，慢慢念出几行数字。虽不完整，却与账纸上的数目严丝合缝。
我连夜重新誊录，将原纸裹进油布，藏入药柜最底层的夹缝。又在木马暗格中塞了一张相似的假纸。
夜深之后，巷中风声渐紧。
我搂着元宝躺在临时铺好的木板床上，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，才闭上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前堂传来极轻的一声木响。
不是风。
我睁开眼，屏住呼吸，看见一道人影从破损的窗纸后掠过。
片刻后，门闩被一柄薄刃无声挑开。
来人没有翻动银钱，也没有碰药柜，只径直走向元宝枕边那匹掉漆的木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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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夫将最后一只箱笼搬下车，抬头看了看摇摇欲坠的门匾，神情颇为为难。
城南旧药铺临着一条窄巷，门板裂了缝，窗纸早被风雨撕得零落。院中荒草没过脚踝，后墙爬满青苔，檐下还悬着几只破旧药筛，被风吹得来回摇晃。
元宝站在门前，仰头问我：“娘，我们住这里么？”
“住。”
我推开门，尘灰迎面扑来，呛得他连咳数声。我替他掩住口鼻，心中却比住在谢府任何一日都安稳。
屋子虽破，门钥匙握在我手中。
这里没有谢老夫人的佛珠声，也没有谢宗彦那双时时审视我的眼睛。
我花了半日清扫前堂，勉强腾出一间能落脚的内室。药柜大半腐朽，后院则堆着几麻袋发黑的药渣，显然是谢家故意留下的。
近黄昏时，谢府管事果然来了。
他将一纸文书摊在柜台上，语气还算客气：“大人怜惜小公子，特意命小人送来。往后若小公子衣食短缺、染病无人医治，谢家有权将人接回府中教养。”
我扫过纸上鲜红的官印，心中冷笑。
谢宗彦从未打算真正放过我。
只要元宝有半点不妥，他便能借父亲之名重新夺回孩子，也能顺势将我定成无德无能的弃妇。
“劳烦管事转告谢大人。”
我将文书收下，“元宝是我的命，我自然会照顾妥当。”
管事看向空荡荡的药铺，又看了看桌上仅剩的半壶冷水，眼底掠过一丝轻慢。
“愿唐娘子当真有这个本事。”
他走后不久，谢家送来的粮车也到了。
麻袋一解，霉味便扑了满院。米粒发黄结块，其中还混着细小虫卵，莫说给孩子吃，便是拿去喂牲口，也未必有人肯收。
送粮的仆从催促我签收，我却取来秤杆，当街逐袋称量，又请隔壁卖炊饼的何伯和巷口茶摊掌柜作证。
“谢家送的是六袋陈粮，共三百一十七斤。粮已发霉，不可入口，封口用的是谢家私仓的青竹印。”
仆从脸色微变：“不过几袋旧粮，唐娘子何必如此计较？”
我提笔将斤两、霉变情况与封口印一一记下，随后请两位街坊在旁按下指印。
“既是谢家送给元宝的口粮，自然要记得清楚些。免得日后有人问起，我说不明白。”
那仆从抿紧嘴角，带着人匆匆离去。
元宝望着那几袋粮，脸上露出担忧：“娘，我们吃什么？”
“谢家给的不能吃，我们便自己挣。”
后院的药渣并非全然无用。我逐一翻检，从中挑出尚未霉坏的陈皮、紫苏梗与干唐，又将废弃的铜锅洗净，在门前支起小炉。
天色渐暗，晚风穿过窄巷，带来炊烟与远处更鼓声。我用仅剩的细面给元宝煮了一碗疙瘩汤，又添了两片唐。
他捧着粗瓷碗，小口小口吃着，忽然抬头对我笑：“比谢家的燕窝粥好吃。”
我鼻尖微酸，伸手替他擦去唇角汤渍。
“往后会更好。”
饭后，我将那半张账纸放在灯下细看。三枚仓印虽已模糊，其中一枚边缘却有一道月牙形缺口。
我认得它。
三年前，城北旧官仓因失火封存，仓印也随之废弃。可眼前这张账纸上的墨迹分明不超过半年。
一个早该封死的官仓，为何仍在出粮？
我正凝神思索，元宝忽然指着纸上的数字道：“娘，这一列我见过。祖母每月初一都会烧掉一张纸，上面也写着这些。”
“你可还记得多少？”
他闭上眼，慢慢念出几行数字。虽不完整，却与账纸上的数目严丝合缝。
我连夜重新誊录，将原纸裹进油布，藏入药柜最底层的夹缝。又在木马暗格中塞了一张相似的假纸。
夜深之后，巷中风声渐紧。
我搂着元宝躺在临时铺好的木板床上，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，才闭上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前堂传来极轻的一声木响。
不是风。
我睁开眼，屏住呼吸，看见一道人影从破损的窗纸后掠过。
片刻后，门闩被一柄薄刃无声挑开。
来人没有翻动银钱，也没有碰药柜，只径直走向元宝枕边那匹掉漆的木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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