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一文药粥起风波
铜钱落进粗瓷碗里，叮的一声，满堂目光都转了过来。
我将那枚铜钱收入匣中，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递给面前的脚夫。
药铺门前新挂了一块木牌，上面只写着四个字——一文药粥。
昨夜潜入之人取走了木马中的假账纸，自以为得手，未曾惊动旁人。天亮后，我没有报官，也没有声张，只换了门闩，照旧开门做生意。
敌在暗处，若过早打草惊蛇，反倒难以查清他们究竟想掩盖什么。
粥中只放紫苏、生唐与少许陈皮，驱寒暖胃，并非治病灵药。可近来阴雨连绵，码头苦力常常淋得湿透，一碗热粥下肚，也能缓去几分寒意。
起初，巷中人都在看笑话。
“谢家少夫人离府后，竟摆起摊来了。”
“什么少夫人，已是和离妇了。”
“她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，如今怕是连柴火都点不明白。”
闲言碎语从门前飘过，我只低头添柴，并不回应。
元宝坐在柜台后，拿着小竹片替我记账。每收一文，他便认真画下一笔，眉眼安静得不像五岁孩童。
临近午时，一个衣衫湿透的妇人抱着孩子跌进门来。
“求求娘子，救救他。”
那孩子约莫三四岁，脸色潮红，嘴唇干裂，腹中还不断绞痛。妇人身后跟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女童，饿得几乎站不稳。
我让她将孩子放在榻上，细细诊过脉，又问了这几日的饮食。
“官府前日发了赈粮。”妇人抹着眼泪，“我煮给孩子吃了，起初只是腹痛，昨夜便发起热来。城中医馆都说像疫症，不肯收我们。”
我捻开她带来的米粒，霉味几乎与谢家送来的陈粮一模一样。
“不是疫症，是粮食坏了。”
妇人愣住：“可那是官府发的粮。”
我没有立刻解释，只让她将孩子留在铺中，用黄连、藿香配药，又熬了清淡米汤。
到了傍晚，孩子的热稍稍退下。
妇人跪在地上，连连叩首。我赶紧将她扶起，问过姓名，才知她姓秦，丈夫死在逃荒路上，只带着一双儿女进城。
秦嫂的孩子并非个例。
接连三日，又有十余名灾民出现同样症状。他们领粮的地点不同，拿到的米袋却都散着霉味，封口处还隐约可见青竹印。
谢家私仓的印，出现在了官府赈粮上。
我将每名病人的姓名、领粮地点与发病时辰一一记下，心中的线索也渐渐连成一条暗线。
第四日，药铺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谢宗彦带着差役停在门前。他没有穿官袍，只着一身月白常服，神情仍旧温和端正。
“星落，你既已离开谢家，便该安分度日。无凭无照替人诊病，若闹出人命，谁担得起？”
他说得句句在理，围观百姓也渐渐露出迟疑。
我掀开锅盖，盛出一碗药粥，当着众人的面喝了下去。
“这粥只是驱寒，并非药方。至于铺中病人，陆续发热腹痛，皆因吃了霉粮。谢大人若不信，不妨亲自看看。”
我将谢家送来的霉粮货签，与灾民领到的米袋一并摆上桌面。
两枚青竹印，分毫不差。
谢宗彦的目光在印记上停了一瞬，随即淡声道：“城中商号众多，印记相似也不足为奇。”
“确实不足为奇。”
我抬眼看他，“奇的是，谢家私仓的粮，为何会披着官府赈粮的袋子，送到灾民手中？”
门外顿时一静。
他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，只是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。
“唐星落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可乱说。”
“正因饭不能乱吃，我才要问清楚。”
我将一袋霉粮推到他面前：“谢大人若觉得这粮没有问题，不妨带回府中，让老夫人与柳姑娘也尝一尝。”
提到柳姑娘，围观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。
谢宗彦与通判之女定亲之事，显然已传遍城中。
他盯着我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离府之后，倒比从前伶俐许多。”
那笑意没有落到眼底。
他转身离开，经过我身侧时，脚步稍停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七日之后，你会亲自带着元宝回谢家，求我收留。”
衣袖擦过柜角，带起一阵极淡的沉水香。
我望着他的背影，没有回答。
七日。
他竟也在等七日之后。
---
我将那枚铜钱收入匣中，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递给面前的脚夫。
药铺门前新挂了一块木牌，上面只写着四个字——一文药粥。
昨夜潜入之人取走了木马中的假账纸，自以为得手，未曾惊动旁人。天亮后，我没有报官，也没有声张，只换了门闩，照旧开门做生意。
敌在暗处，若过早打草惊蛇，反倒难以查清他们究竟想掩盖什么。
粥中只放紫苏、生唐与少许陈皮，驱寒暖胃，并非治病灵药。可近来阴雨连绵，码头苦力常常淋得湿透，一碗热粥下肚，也能缓去几分寒意。
起初，巷中人都在看笑话。
“谢家少夫人离府后，竟摆起摊来了。”
“什么少夫人，已是和离妇了。”
“她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，如今怕是连柴火都点不明白。”
闲言碎语从门前飘过，我只低头添柴，并不回应。
元宝坐在柜台后，拿着小竹片替我记账。每收一文，他便认真画下一笔，眉眼安静得不像五岁孩童。
临近午时，一个衣衫湿透的妇人抱着孩子跌进门来。
“求求娘子，救救他。”
那孩子约莫三四岁，脸色潮红，嘴唇干裂，腹中还不断绞痛。妇人身后跟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女童，饿得几乎站不稳。
我让她将孩子放在榻上，细细诊过脉，又问了这几日的饮食。
“官府前日发了赈粮。”妇人抹着眼泪，“我煮给孩子吃了，起初只是腹痛，昨夜便发起热来。城中医馆都说像疫症，不肯收我们。”
我捻开她带来的米粒，霉味几乎与谢家送来的陈粮一模一样。
“不是疫症，是粮食坏了。”
妇人愣住：“可那是官府发的粮。”
我没有立刻解释，只让她将孩子留在铺中，用黄连、藿香配药，又熬了清淡米汤。
到了傍晚，孩子的热稍稍退下。
妇人跪在地上，连连叩首。我赶紧将她扶起，问过姓名，才知她姓秦，丈夫死在逃荒路上，只带着一双儿女进城。
秦嫂的孩子并非个例。
接连三日，又有十余名灾民出现同样症状。他们领粮的地点不同，拿到的米袋却都散着霉味，封口处还隐约可见青竹印。
谢家私仓的印，出现在了官府赈粮上。
我将每名病人的姓名、领粮地点与发病时辰一一记下，心中的线索也渐渐连成一条暗线。
第四日，药铺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谢宗彦带着差役停在门前。他没有穿官袍，只着一身月白常服，神情仍旧温和端正。
“星落，你既已离开谢家，便该安分度日。无凭无照替人诊病，若闹出人命，谁担得起？”
他说得句句在理，围观百姓也渐渐露出迟疑。
我掀开锅盖，盛出一碗药粥，当着众人的面喝了下去。
“这粥只是驱寒，并非药方。至于铺中病人，陆续发热腹痛，皆因吃了霉粮。谢大人若不信，不妨亲自看看。”
我将谢家送来的霉粮货签，与灾民领到的米袋一并摆上桌面。
两枚青竹印，分毫不差。
谢宗彦的目光在印记上停了一瞬，随即淡声道：“城中商号众多，印记相似也不足为奇。”
“确实不足为奇。”
我抬眼看他，“奇的是，谢家私仓的粮，为何会披着官府赈粮的袋子，送到灾民手中？”
门外顿时一静。
他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，只是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。
“唐星落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可乱说。”
“正因饭不能乱吃，我才要问清楚。”
我将一袋霉粮推到他面前：“谢大人若觉得这粮没有问题，不妨带回府中，让老夫人与柳姑娘也尝一尝。”
提到柳姑娘，围观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。
谢宗彦与通判之女定亲之事，显然已传遍城中。
他盯着我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离府之后，倒比从前伶俐许多。”
那笑意没有落到眼底。
他转身离开，经过我身侧时，脚步稍停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七日之后，你会亲自带着元宝回谢家，求我收留。”
衣袖擦过柜角，带起一阵极淡的沉水香。
我望着他的背影，没有回答。
七日。
他竟也在等七日之后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