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七日之后河堤决
脚下青石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茶碗中的水漾开细纹，檐角积雨簌簌落下。巷口的狗不安地狂吠，拖着铁链往高处挣。
我抬头望向阴沉天幕，心口缓缓收紧。
离谢宗彦所说的七日，只剩最后半日。
这些日子，我借着采买药材的名义去过东堤三次。堤坝外侧出现了细长裂缝，缝中不断渗出浑水，几处新填的石块也已下沉。
上一世，大雨连下七日，东堤于子时决口。洪水穿过城门，卷走低洼处数百户人家。谢宗彦却早已将谢家粮仓搬空，灾后再以私粮赈民，换来一片清官美名。
我不能说自己死过一次，只能将堤坝裂痕画下来，贴在茶肆与码头，又挨家劝低处百姓暂避高地。
有人相信，也有人讥笑。
“官府昨日才说河堤稳固，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治水？”
“怕不是为了卖药，故意吓唬人。”
告示贴出不到一个时辰，便被差役尽数撕去。
为首之人冷着脸警告我：“谢大人有令，妄议河堤、惑乱民心者，杖责二十。”
秦嫂吓得脸色发白，待差役离开后才压低声音：“唐娘子，要不算了吧。咱们已经尽力，官府都不肯管，若真挨了板子，元宝怎么办？”
我望着巷中来往的妇孺，没有应声。
前世洪水来得太急，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抱起熟睡的孩子。第二日水面上漂着门板、衣箱和断裂的木梁，哭声从城南一直传到县衙。
我记得那些声音。
“先将药材搬上二楼，再多备些干粮和净水。”我将仓门钥匙递给秦嫂，“愿意信我们的，便让他们今夜留在铺中。”
秦嫂咬了咬牙，转身去办。
午后，一名身穿玄色窄袖官服的男子进了药铺。
他带着雨气，肩头微湿，腰间没有佩剑，只悬着一枚医官木牌。
“唐星落？”
“正是。”
他将桌上的堤坝图按住：“在下陆闻川，奉命巡查灾后疫病。有人告你借行医之名散布决堤谣言。”
“陆大人若要拿我，门外便有官差。”
我没有停下手中分药的动作，“只是拿我之前，不妨先去东堤看看。”
陆闻川目光落在我画出的裂缝位置：“县衙昨日才验过堤。”
“验的是堤面，不是渗水处。新泥能遮住裂缝，却遮不住堤脚涌出的浑水。”
他没有因我的顶撞动怒，只问：“你凭什么断定今夜会出事？”
“水位、雨势、沉陷，还有东堤内侧不断逃出的田鼠。”
我把最后一味药包好，抬头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陆大人相信证据，不必相信我。”
外头雷声滚过，窗纸被骤风吹得鼓起。
陆闻川沉默片刻，收起那张堤坝图。
“我去看。”
他离开后，雨势越发沉重。黄昏未至，天色已暗得如同深夜。药铺二楼挤满了前来避雨的妇人与孩子，前堂则堆着装好的药材、干柴和清水。
谢宗彦仍在县衙设宴。
听送菜的伙计说，他请了通判府来客，庆贺东堤修缮有功，也庆贺与柳家的婚期将近。
元宝倚在窗边，紧紧握着我的手。
“娘，上一世也是这样的雷声。”
我蹲下身，将他冰凉的手拢进掌心。
“这一回，我们不在仓里，也不会再被人锁住。”
入夜后，风雨几乎将整座城吞没。
子时将近，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轰响，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在黑暗中裂开。紧接着，街面尽头响起惊恐的呼喊。
“决堤了！”
“东堤决了，水进城了！”
药铺里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。我让秦嫂守住楼梯，自己推开门，只见浑黄洪水沿长街奔涌而来，裹挟着木桶、竹筐与折断的树枝。
陆闻川骑马冲过雨幕，身后跟着数名衙役。
“低处还有百姓未撤！”他勒住缰绳，声音被风雨撕得发紧，“此处地势高，先安置伤者！”
我点头，正要回身取药，水中忽然漂来一只破裂的粮袋。
袋口散开，发黄的米粒混进泥水。
我俯身抓住湿透的麻布，借着门前灯火，看清了上面的印记。
不是官仓朱印。
而是谢家私仓的青竹印。
紧接着，第二只、第三只粮袋从洪水中接连漂过，仿佛一张张从水底翻出的供词。
我攥紧湿冷的麻布，抬头望向县衙方向。
东堤冲开的不只是洪水。
还有谢家藏了许久的旧账。
茶碗中的水漾开细纹，檐角积雨簌簌落下。巷口的狗不安地狂吠，拖着铁链往高处挣。
我抬头望向阴沉天幕，心口缓缓收紧。
离谢宗彦所说的七日，只剩最后半日。
这些日子，我借着采买药材的名义去过东堤三次。堤坝外侧出现了细长裂缝，缝中不断渗出浑水，几处新填的石块也已下沉。
上一世，大雨连下七日，东堤于子时决口。洪水穿过城门，卷走低洼处数百户人家。谢宗彦却早已将谢家粮仓搬空，灾后再以私粮赈民，换来一片清官美名。
我不能说自己死过一次，只能将堤坝裂痕画下来，贴在茶肆与码头，又挨家劝低处百姓暂避高地。
有人相信，也有人讥笑。
“官府昨日才说河堤稳固，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治水？”
“怕不是为了卖药，故意吓唬人。”
告示贴出不到一个时辰，便被差役尽数撕去。
为首之人冷着脸警告我：“谢大人有令，妄议河堤、惑乱民心者，杖责二十。”
秦嫂吓得脸色发白，待差役离开后才压低声音：“唐娘子，要不算了吧。咱们已经尽力，官府都不肯管，若真挨了板子，元宝怎么办？”
我望着巷中来往的妇孺，没有应声。
前世洪水来得太急，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抱起熟睡的孩子。第二日水面上漂着门板、衣箱和断裂的木梁，哭声从城南一直传到县衙。
我记得那些声音。
“先将药材搬上二楼，再多备些干粮和净水。”我将仓门钥匙递给秦嫂，“愿意信我们的，便让他们今夜留在铺中。”
秦嫂咬了咬牙，转身去办。
午后，一名身穿玄色窄袖官服的男子进了药铺。
他带着雨气，肩头微湿，腰间没有佩剑，只悬着一枚医官木牌。
“唐星落？”
“正是。”
他将桌上的堤坝图按住：“在下陆闻川，奉命巡查灾后疫病。有人告你借行医之名散布决堤谣言。”
“陆大人若要拿我，门外便有官差。”
我没有停下手中分药的动作，“只是拿我之前，不妨先去东堤看看。”
陆闻川目光落在我画出的裂缝位置：“县衙昨日才验过堤。”
“验的是堤面，不是渗水处。新泥能遮住裂缝，却遮不住堤脚涌出的浑水。”
他没有因我的顶撞动怒，只问：“你凭什么断定今夜会出事？”
“水位、雨势、沉陷，还有东堤内侧不断逃出的田鼠。”
我把最后一味药包好，抬头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陆大人相信证据，不必相信我。”
外头雷声滚过，窗纸被骤风吹得鼓起。
陆闻川沉默片刻，收起那张堤坝图。
“我去看。”
他离开后，雨势越发沉重。黄昏未至，天色已暗得如同深夜。药铺二楼挤满了前来避雨的妇人与孩子，前堂则堆着装好的药材、干柴和清水。
谢宗彦仍在县衙设宴。
听送菜的伙计说，他请了通判府来客，庆贺东堤修缮有功，也庆贺与柳家的婚期将近。
元宝倚在窗边，紧紧握着我的手。
“娘，上一世也是这样的雷声。”
我蹲下身，将他冰凉的手拢进掌心。
“这一回，我们不在仓里，也不会再被人锁住。”
入夜后，风雨几乎将整座城吞没。
子时将近，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轰响，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在黑暗中裂开。紧接着，街面尽头响起惊恐的呼喊。
“决堤了！”
“东堤决了，水进城了！”
药铺里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。我让秦嫂守住楼梯，自己推开门，只见浑黄洪水沿长街奔涌而来，裹挟着木桶、竹筐与折断的树枝。
陆闻川骑马冲过雨幕，身后跟着数名衙役。
“低处还有百姓未撤！”他勒住缰绳，声音被风雨撕得发紧，“此处地势高，先安置伤者！”
我点头，正要回身取药，水中忽然漂来一只破裂的粮袋。
袋口散开，发黄的米粒混进泥水。
我俯身抓住湿透的麻布，借着门前灯火，看清了上面的印记。
不是官仓朱印。
而是谢家私仓的青竹印。
紧接着，第二只、第三只粮袋从洪水中接连漂过，仿佛一张张从水底翻出的供词。
我攥紧湿冷的麻布，抬头望向县衙方向。
东堤冲开的不只是洪水。
还有谢家藏了许久的旧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