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旧账从米袋开口
那只从洪水里捞出的粮袋，内层竟缝着两道封口。
外层是官仓惯用的朱线，针脚齐整；里层却残留着青色麻绳，绳结打的是谢家私仓独有的回燕扣。我幼时跟着父亲走南闯北，见过各家商号封货的手法，这种扣结看似寻常，拆开后却无法复原，正是为了防人中途换货。
我将湿透的麻袋铺在药铺长案上，陆闻川俯身看了片刻，伸手捻起缝隙里的一点灰屑。
“不是河泥。”他道，“倒像陈仓墙缝里的石灰。”
门外仍是水声。城南地势虽高，街面也已没过脚踝，药铺中挤满了从低处逃来的百姓。有人受了外伤，有人高热不退，哭声与咳嗽声混在一处，连檐下风铃都被压得听不真切。
我顾不得再细查粮袋，只让秦嫂把发热、腹痛之人安置在东侧，将外伤者移去西侧。陆闻川带来的衙役劈了门板做担架，他自己卷起袖口替伤者清创，动作沉稳，没有半分官架子。
到次日午后，铺中已收了三十余名病患。
我将他们近日领过的粮食逐一查验，十之七八都有霉斑。陆闻川又取了米样，以银针、清水和药液分别试过，终于断定那些人并非染疫，而是食了久存受潮的陈粮。
消息传开，原本惶惶不安的百姓稍稍定了心，县衙却很快贴出告示，说城中病症皆因我擅自施药、混淆病情所致。
谢宗彦甚至派人传话，称我若肯交出病患名册，并承认误诊，便可既往不咎。
我将那张告示揭下来，压在湿粮袋旁边。
“他不是怕死人。”我对陆闻川道，“他是怕这些人活着开口。”
陆闻川看了我一眼，没有劝我退让，只命人把每袋粮的封口、斤两和领取地点一一记下，又在末尾盖了医官印。
傍晚，谢宗彦亲自来到药铺。
他站在门外积水中，青靴未沾半点泥，身后跟着数名差役，仍是那副为民操劳的模样。
“星落，我听闻元宝也在此处。灾后疫气混杂，你将孩子留在病患之间，未免太过任性。”
他抬手示意，差役便要往里闯。
我挡在门前，将和离时谢家送来的霉粮清单、街坊证词与今日病患记录一并展开。
“谢大人要接孩子，自然可以。先请解释，为何你口中供元宝果腹的粮，与官府发给灾民的霉粮出自同一批仓货。”
围观之人渐渐聚拢过来。秦嫂抱着病愈的孩子站在人群前，哑声道：“我儿吃了官粮险些丧命，是唐娘子救回来的。谢大人不查粮，反倒来抢她的孩子，这是什么道理？”
一声质问落下，四下应和渐起。
谢宗彦面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一线。他盯着我，良久才道：“几只旧袋，定不了谁的罪。你今日借灾聚众，来日莫要后悔。”
“是不是旧袋，自会有人查。”
我侧身护住元宝，没有让开半步。
谢宗彦终究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强抢，只得拂袖而去。人群散后，元宝忽然攥住我的手，指向街角一名搬运伤者的灰衣汉子。
他的指尖在发抖，声音也压得极轻。
“娘，我认得他。”
“上一世，就是他从外面锁上了仓门。”
外层是官仓惯用的朱线，针脚齐整；里层却残留着青色麻绳，绳结打的是谢家私仓独有的回燕扣。我幼时跟着父亲走南闯北，见过各家商号封货的手法，这种扣结看似寻常，拆开后却无法复原，正是为了防人中途换货。
我将湿透的麻袋铺在药铺长案上，陆闻川俯身看了片刻，伸手捻起缝隙里的一点灰屑。
“不是河泥。”他道，“倒像陈仓墙缝里的石灰。”
门外仍是水声。城南地势虽高，街面也已没过脚踝，药铺中挤满了从低处逃来的百姓。有人受了外伤，有人高热不退，哭声与咳嗽声混在一处，连檐下风铃都被压得听不真切。
我顾不得再细查粮袋，只让秦嫂把发热、腹痛之人安置在东侧，将外伤者移去西侧。陆闻川带来的衙役劈了门板做担架，他自己卷起袖口替伤者清创，动作沉稳，没有半分官架子。
到次日午后，铺中已收了三十余名病患。
我将他们近日领过的粮食逐一查验，十之七八都有霉斑。陆闻川又取了米样，以银针、清水和药液分别试过，终于断定那些人并非染疫，而是食了久存受潮的陈粮。
消息传开，原本惶惶不安的百姓稍稍定了心，县衙却很快贴出告示，说城中病症皆因我擅自施药、混淆病情所致。
谢宗彦甚至派人传话，称我若肯交出病患名册，并承认误诊，便可既往不咎。
我将那张告示揭下来，压在湿粮袋旁边。
“他不是怕死人。”我对陆闻川道，“他是怕这些人活着开口。”
陆闻川看了我一眼，没有劝我退让，只命人把每袋粮的封口、斤两和领取地点一一记下，又在末尾盖了医官印。
傍晚，谢宗彦亲自来到药铺。
他站在门外积水中，青靴未沾半点泥，身后跟着数名差役，仍是那副为民操劳的模样。
“星落，我听闻元宝也在此处。灾后疫气混杂，你将孩子留在病患之间，未免太过任性。”
他抬手示意，差役便要往里闯。
我挡在门前，将和离时谢家送来的霉粮清单、街坊证词与今日病患记录一并展开。
“谢大人要接孩子，自然可以。先请解释，为何你口中供元宝果腹的粮，与官府发给灾民的霉粮出自同一批仓货。”
围观之人渐渐聚拢过来。秦嫂抱着病愈的孩子站在人群前，哑声道：“我儿吃了官粮险些丧命，是唐娘子救回来的。谢大人不查粮，反倒来抢她的孩子，这是什么道理？”
一声质问落下，四下应和渐起。
谢宗彦面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一线。他盯着我，良久才道：“几只旧袋，定不了谁的罪。你今日借灾聚众，来日莫要后悔。”
“是不是旧袋，自会有人查。”
我侧身护住元宝，没有让开半步。
谢宗彦终究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强抢，只得拂袖而去。人群散后，元宝忽然攥住我的手，指向街角一名搬运伤者的灰衣汉子。
他的指尖在发抖，声音也压得极轻。
“娘，我认得他。”
“上一世，就是他从外面锁上了仓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