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六年恩情成锁
“只要你肯低头，这桩婚事仍作数。”
侯府嬷嬷立在正厅中央，将这句话说得极为平和，仿佛春宴上的裂帛声、满座宾客的目光，以及那只从我嫁衣夹层里掉出的毒香囊，都不过是一场可以掀过去的小风波。
母亲坐在上首，指尖紧紧扣着椅侧，面上却仍维持着礼数。
“侯府想让怀玉如何低头？”
嬷嬷微微一笑：“贺姑娘受了惊吓，世子的意思，是请姜姑娘登门赔礼，再亲手为贺姑娘调一剂安神香。待误会解开，三日后的婚仪照旧。”
误会。
我隔着珠帘听见这两个字，竟没有半分意外。
裴景策从来如此。他若伤了我，只要日后稍作弥补，那伤便算不得伤；他若误会我，也只需我先低头，事情便算揭过。
嬷嬷走后，母亲掀帘进来。她在我身旁坐下，许久没有说话，只替我将衣袖上松散的线头一点点剪去。
“怀玉，”她低声道，“裴家势大，姜家如今经不起再折腾。你若仍想嫁，母亲便陪你去一趟贺府。”
我望着案上那件裂开的嫁衣。
朱红锦缎铺满半张长案，金线被扯得凌乱，右袖从腕口裂至肩侧，仿佛一道无法缝合的伤。
“母亲觉得，我该去吗？”
她手中的剪子顿了一下，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母亲只怕你后悔。”
六年前，我也曾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。
落雁峡山路狭窄，商队行至半途，忽有山匪从林中冲出。刀光掠过马车帘幕，我被人拽下车，摔进碎石堆里，膝上尽是血。
裴景策便是在那一片混乱中出现的。
他从马上跃下，挡在我身前，肩头挨了一刀。鲜血沿着他的手臂滴落，他却仍握着剑，回头对我道：“别怕，我在。”
后来山匪逃散，他背着我走出山谷。暮色落满山道，我伏在他背上，听见他呼吸沉重，却始终没有将我放下。
自那以后，我便认定，这条命是他救的。
父亲去世后，姜家欠下旧债，族中长辈逼我交出香谱，债主甚至堵在门外泼墨。也是裴景策带人前来，替姜家偿去大半债银，又在众人面前说，我既是他的未婚妻，便无人可以欺辱。
那时我站在他身后，望着他挺直的背影，只觉得此生纵然倾尽所有，也还不清这份恩情。
于是他随口说一句想闻雪松香，我便熬上数夜替他试方；他不喜我抛头露面，我便渐渐少去香铺；他陪贺兰音赏灯忘了与我的约定，我也只当他们青梅竹马，情分深些无可厚非。
每逢心中生出委屈，那句“他救过你”便会浮上来。
如一把锁，扣住我所有不甘。
阿桃从门外进来，怀中抱着一只木匣：“姑娘，嫁衣拆开了。”
她将木匣放在案上，又取出一截被拆下的内衬。
“奴婢仔细看过，藏香囊的夹层不是临时割开的。针脚细密，与整件嫁衣的针法相同，应当是在送来姜家之前便缝好了。”
母亲脸色骤变：“这嫁衣是侯府尚衣坊所制。”
我接过那截内衬，指腹缓缓抚过针脚。线脚平整，藏在双层锦缎之间，若非裴景策当众扯开衣袖，根本无人发现。
可他偏偏一眼便看见了那根断线。
还准确地扯开了藏有香囊的位置。
心底那点残存的暖意，终于一寸寸冷了下去。
“阿桃，取纸笔来。”
母亲看着我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我将裂开的嫁衣重新折好，连同毒香囊一起放进木匣。朱红的衣料沉在匣中，艳得有些刺眼。
“写退婚书。”
母亲闭了闭眼，没有劝我。
阿桃却迟疑道：“姑娘，若侯府不认呢？”
“那便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，是我姜怀玉不要这门婚事。”
笔尖落在宣纸上，墨迹缓缓洇开。我写下第一行字，窗外恰有风穿过长廊，吹得檐下铜铃轻响。
退婚书尚未写完，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。
管事匆匆跑进来，脸色难看至极。
“姑娘，外头不知何人散了许多画，画上的女子……穿着春宴那件嫁衣。”
我握笔的手停住。
墨从笔尖滴落，恰好污了裴景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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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府嬷嬷立在正厅中央，将这句话说得极为平和，仿佛春宴上的裂帛声、满座宾客的目光，以及那只从我嫁衣夹层里掉出的毒香囊，都不过是一场可以掀过去的小风波。
母亲坐在上首，指尖紧紧扣着椅侧，面上却仍维持着礼数。
“侯府想让怀玉如何低头？”
嬷嬷微微一笑：“贺姑娘受了惊吓，世子的意思，是请姜姑娘登门赔礼，再亲手为贺姑娘调一剂安神香。待误会解开，三日后的婚仪照旧。”
误会。
我隔着珠帘听见这两个字，竟没有半分意外。
裴景策从来如此。他若伤了我，只要日后稍作弥补，那伤便算不得伤；他若误会我，也只需我先低头，事情便算揭过。
嬷嬷走后，母亲掀帘进来。她在我身旁坐下，许久没有说话，只替我将衣袖上松散的线头一点点剪去。
“怀玉，”她低声道，“裴家势大，姜家如今经不起再折腾。你若仍想嫁，母亲便陪你去一趟贺府。”
我望着案上那件裂开的嫁衣。
朱红锦缎铺满半张长案，金线被扯得凌乱，右袖从腕口裂至肩侧，仿佛一道无法缝合的伤。
“母亲觉得，我该去吗？”
她手中的剪子顿了一下，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母亲只怕你后悔。”
六年前，我也曾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。
落雁峡山路狭窄，商队行至半途，忽有山匪从林中冲出。刀光掠过马车帘幕，我被人拽下车，摔进碎石堆里，膝上尽是血。
裴景策便是在那一片混乱中出现的。
他从马上跃下，挡在我身前，肩头挨了一刀。鲜血沿着他的手臂滴落，他却仍握着剑，回头对我道：“别怕，我在。”
后来山匪逃散，他背着我走出山谷。暮色落满山道，我伏在他背上，听见他呼吸沉重，却始终没有将我放下。
自那以后，我便认定，这条命是他救的。
父亲去世后，姜家欠下旧债，族中长辈逼我交出香谱，债主甚至堵在门外泼墨。也是裴景策带人前来，替姜家偿去大半债银，又在众人面前说，我既是他的未婚妻，便无人可以欺辱。
那时我站在他身后，望着他挺直的背影，只觉得此生纵然倾尽所有，也还不清这份恩情。
于是他随口说一句想闻雪松香，我便熬上数夜替他试方；他不喜我抛头露面，我便渐渐少去香铺；他陪贺兰音赏灯忘了与我的约定，我也只当他们青梅竹马，情分深些无可厚非。
每逢心中生出委屈，那句“他救过你”便会浮上来。
如一把锁，扣住我所有不甘。
阿桃从门外进来，怀中抱着一只木匣：“姑娘，嫁衣拆开了。”
她将木匣放在案上，又取出一截被拆下的内衬。
“奴婢仔细看过，藏香囊的夹层不是临时割开的。针脚细密，与整件嫁衣的针法相同，应当是在送来姜家之前便缝好了。”
母亲脸色骤变：“这嫁衣是侯府尚衣坊所制。”
我接过那截内衬，指腹缓缓抚过针脚。线脚平整，藏在双层锦缎之间，若非裴景策当众扯开衣袖，根本无人发现。
可他偏偏一眼便看见了那根断线。
还准确地扯开了藏有香囊的位置。
心底那点残存的暖意，终于一寸寸冷了下去。
“阿桃，取纸笔来。”
母亲看着我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我将裂开的嫁衣重新折好，连同毒香囊一起放进木匣。朱红的衣料沉在匣中，艳得有些刺眼。
“写退婚书。”
母亲闭了闭眼，没有劝我。
阿桃却迟疑道：“姑娘，若侯府不认呢？”
“那便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，是我姜怀玉不要这门婚事。”
笔尖落在宣纸上，墨迹缓缓洇开。我写下第一行字，窗外恰有风穿过长廊，吹得檐下铜铃轻响。
退婚书尚未写完，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。
管事匆匆跑进来，脸色难看至极。
“姑娘，外头不知何人散了许多画，画上的女子……穿着春宴那件嫁衣。”
我握笔的手停住。
墨从笔尖滴落，恰好污了裴景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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