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满城皆是丑画
叫卖艳画的吆喝声，从长街尽头一路追到了姜家门前。
“新出的《毒妇春宴图》！侯门秘事，十文一张！”
“听说画中人还是姜氏香行的东家，婚前三日便毒害世子青梅！”
隔着紧闭的院门，那些声音依旧清晰。门外有人起哄，有人敲门，还有孩童将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画纸塞进门缝，笑闹着跑远。
阿桃捡起其中一张，只看了一眼，便气得浑身发抖。
画上的女子身着裂开的朱红嫁衣，肩颈半露，面容画得与我有七八分相似。她一手捧着毒香囊，一手攀着男子衣襟，脚边还题着一行轻佻小字。
“姑娘，这群人怎敢如此糟践你！”
我接过画纸，手指压在纸角，久久没有出声。
春宴上的宾客皆是京中权贵，寻常画坊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得到如此细致的消息。画中连我嫁衣上的并蒂海棠、贺兰音所坐的位置，都画得分毫不差。
这不是市井讹传。
是有人早已备好了画稿，只等春宴上的闹剧落幕，便将我的狼狈送进全城人的眼中。
前院掌柜也赶了过来，神色焦急：“姑娘，城东王家和陈家都派人退了香。还有几位老主顾说，姜家既敢拿毒草害人，他们往后不敢再用了。”
“今日退了多少单？”
“已有十七家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将画平铺在案上：“先将退单一一记下，不必与人争辩。铺中所有香料暂停出货，旧客若来询问，只说姜家正在自查。”
掌柜愣了愣：“姑娘，这不是坐实了外头的传言？”
“他们如今听不进解释。越急着辩白，越像心虚。”我抬眼看他，“把账记清楚，日后总有人要赔。”
他应声退下。
阿桃仍红着眼：“难道便任由他们这样污蔑？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
我将画纸举到窗前。日光透过薄纸，角落渐渐显出一道弯月状水纹，纹路细密，中央还压着一粒极小的朱砂点。
姜家开香行多年，各家铺子常用什么纸包货，我大致认得。这种带月纹的宣纸价格不菲，京中只有西市的瑞昌印坊常年使用。
而瑞昌印坊的东家，姓贺。
我正欲命人去查，门房忽然来报：“世子来了。”
裴景策没有等我相请，径直进了内院。
他仍穿着春宴上的那身月白锦袍，只是衣角沾了些尘。见我手中拿着艳画，他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。
“外头的事，我已经叫人去查。”
“世子以为是谁做的？”
“许是宴上哪个多嘴的奴才，将事情传了出去。”他走到案前，伸手要取那张画，“不过是些市井污言，过几日便散了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我避开他的手。
“画中连香囊绣纹都分毫不差，寻常奴才倒有这般好记性。”
裴景策沉默片刻，语气略缓：“怀玉，我知道你受了委屈。阿音醒来后也说，当时或许看错了。只要你去贺府与她说开，此事便能了结。”
“如何说开？”
“你向她赔一句不是，她也会替你澄清。”
我几乎要笑出来。
“她栽赃我下毒，叫人绘制艳画，如今却要我去赔不是？”
“没有证据的事，不要乱说。”他声音冷了些，“阿音身子弱，经不起你一再逼迫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发现自己并不难过了。
哀莫大于心死，大抵便是如此。
“裴景策，我已经写了退婚书。”
他的神情终于变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聘礼正在清点，三日之内会原封送回侯府。婚书也请两家族老共同作废。”
他盯着我，仿佛从未想过我会说出这样的话。过了许久，他才沉声道：“姜怀玉，莫要意气用事。六年前若不是我，你早已死在落雁峡。姜家败落后，也是我替你撑到今日。”
又是六年前。
又是那一条命。
他每说一次，我肩上的锁便仿佛更重一分。可此刻我望着他的脸，心中竟只余荒凉。
“你救过我，所以我便该忍受你当众毁我衣衫，任由旁人污我名节？”
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他没有回答，只抬手按了按眉心：“你如今正在气头上，我不与你争。等你想清楚，我再来接你。”
他说得笃定，仿佛退婚不过是我一时哭闹，仿佛只要他肯回头，我仍会像从前一样等在原处。
他转身离开，玉佩在腰侧轻响。
我没有挽留。
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，我将那张艳画折起，收入证物匣中。
“阿桃，备车。”
“姑娘要去何处？”
我取过披风系好，指尖从断裂的金簪上轻轻掠过。
“去瑞昌印坊。”
印坊掌柜起初不肯承认，直到我将月纹纸放到他面前，又命人封住前后门，他才慌了神。他说画稿是个蒙面婆子送来的，银票出自城南恒通钱庄，纸张、雕版与印工皆提前三日备好。
三日前。
正是春宴之前。
我抄下账册上的银票编号，正要离开，印坊后院忽然燃起火光。有人翻墙而入，一把火烧了存放雕版的库房。
浓烟冲上屋檐，火舌映红半边天。
有人要毁证。
而这场局，从春宴之前便已经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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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新出的《毒妇春宴图》！侯门秘事，十文一张！”
“听说画中人还是姜氏香行的东家，婚前三日便毒害世子青梅！”
隔着紧闭的院门，那些声音依旧清晰。门外有人起哄，有人敲门，还有孩童将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画纸塞进门缝，笑闹着跑远。
阿桃捡起其中一张，只看了一眼，便气得浑身发抖。
画上的女子身着裂开的朱红嫁衣，肩颈半露，面容画得与我有七八分相似。她一手捧着毒香囊，一手攀着男子衣襟，脚边还题着一行轻佻小字。
“姑娘，这群人怎敢如此糟践你！”
我接过画纸，手指压在纸角，久久没有出声。
春宴上的宾客皆是京中权贵，寻常画坊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得到如此细致的消息。画中连我嫁衣上的并蒂海棠、贺兰音所坐的位置，都画得分毫不差。
这不是市井讹传。
是有人早已备好了画稿，只等春宴上的闹剧落幕，便将我的狼狈送进全城人的眼中。
前院掌柜也赶了过来，神色焦急：“姑娘，城东王家和陈家都派人退了香。还有几位老主顾说，姜家既敢拿毒草害人，他们往后不敢再用了。”
“今日退了多少单？”
“已有十七家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将画平铺在案上：“先将退单一一记下，不必与人争辩。铺中所有香料暂停出货，旧客若来询问，只说姜家正在自查。”
掌柜愣了愣：“姑娘，这不是坐实了外头的传言？”
“他们如今听不进解释。越急着辩白，越像心虚。”我抬眼看他，“把账记清楚，日后总有人要赔。”
他应声退下。
阿桃仍红着眼：“难道便任由他们这样污蔑？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
我将画纸举到窗前。日光透过薄纸，角落渐渐显出一道弯月状水纹，纹路细密，中央还压着一粒极小的朱砂点。
姜家开香行多年，各家铺子常用什么纸包货，我大致认得。这种带月纹的宣纸价格不菲，京中只有西市的瑞昌印坊常年使用。
而瑞昌印坊的东家，姓贺。
我正欲命人去查，门房忽然来报：“世子来了。”
裴景策没有等我相请，径直进了内院。
他仍穿着春宴上的那身月白锦袍，只是衣角沾了些尘。见我手中拿着艳画，他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。
“外头的事，我已经叫人去查。”
“世子以为是谁做的？”
“许是宴上哪个多嘴的奴才，将事情传了出去。”他走到案前，伸手要取那张画，“不过是些市井污言，过几日便散了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我避开他的手。
“画中连香囊绣纹都分毫不差，寻常奴才倒有这般好记性。”
裴景策沉默片刻，语气略缓：“怀玉，我知道你受了委屈。阿音醒来后也说，当时或许看错了。只要你去贺府与她说开，此事便能了结。”
“如何说开？”
“你向她赔一句不是，她也会替你澄清。”
我几乎要笑出来。
“她栽赃我下毒，叫人绘制艳画，如今却要我去赔不是？”
“没有证据的事，不要乱说。”他声音冷了些，“阿音身子弱，经不起你一再逼迫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发现自己并不难过了。
哀莫大于心死，大抵便是如此。
“裴景策，我已经写了退婚书。”
他的神情终于变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聘礼正在清点，三日之内会原封送回侯府。婚书也请两家族老共同作废。”
他盯着我，仿佛从未想过我会说出这样的话。过了许久，他才沉声道：“姜怀玉，莫要意气用事。六年前若不是我，你早已死在落雁峡。姜家败落后，也是我替你撑到今日。”
又是六年前。
又是那一条命。
他每说一次，我肩上的锁便仿佛更重一分。可此刻我望着他的脸，心中竟只余荒凉。
“你救过我，所以我便该忍受你当众毁我衣衫，任由旁人污我名节？”
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他没有回答，只抬手按了按眉心：“你如今正在气头上，我不与你争。等你想清楚，我再来接你。”
他说得笃定，仿佛退婚不过是我一时哭闹，仿佛只要他肯回头，我仍会像从前一样等在原处。
他转身离开，玉佩在腰侧轻响。
我没有挽留。
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，我将那张艳画折起，收入证物匣中。
“阿桃，备车。”
“姑娘要去何处？”
我取过披风系好，指尖从断裂的金簪上轻轻掠过。
“去瑞昌印坊。”
印坊掌柜起初不肯承认，直到我将月纹纸放到他面前，又命人封住前后门，他才慌了神。他说画稿是个蒙面婆子送来的，银票出自城南恒通钱庄，纸张、雕版与印工皆提前三日备好。
三日前。
正是春宴之前。
我抄下账册上的银票编号，正要离开，印坊后院忽然燃起火光。有人翻墙而入，一把火烧了存放雕版的库房。
浓烟冲上屋檐，火舌映红半边天。
有人要毁证。
而这场局，从春宴之前便已经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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