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旧印照冤魂

井盖被撬开的那一声，沉闷得压过了满堂鼓乐。

顾怀川身着绯色官袍，腰悬银鱼袋，立在西院枯井前。他身后是十余名大理寺差役，火把将院墙照得一片通明，也照清了裴承璟脸上一闪而逝的慌乱。

“顾少卿。”裴承璟挡在井前，“今日是本侯庆宴，府中不过死了一个擅闯的细作，何至于惊动大理寺？”

顾怀川展开手中公文：“大理寺接到密报，失踪多年的北境旧将霍云娘现身京城，并携有军粮旧案证物。无论她是死是活，都该由大理寺查验。”

他说话向来平静，却没有给裴承璟半分转圜余地。

两名差役系绳下井。片刻后，绳索重新绷紧，一具浸满污水的身体被缓缓吊出。

霍云娘躺在青砖上，衣发湿透，断裂的右腕无力垂落。她双目已经阖上，嘴角仍凝着暗红血迹，左手却紧紧攥着一块井底碎石，仿佛至死也不肯空手而归。

我跪在她身侧，伸手探向她颈间。

没有脉息。

指尖触到的只有彻骨寒凉。

顾怀川蹲下身，示意仵作验尸。仵作解开霍云娘肩头破损的衣料，一块被烈火灼毁大半的军印显露出来。

印记残缺，却仍能辨认出北境黑甲营的鹰纹。

随顾怀川入府的几名老兵看清印记，神情骤变。其中一人颤巍巍走上前，凝视霍云娘许久，忽然重重跪下。

“校尉……”

他这一跪，其余几名老兵也红了眼眶，齐齐单膝触地，右拳抵在胸前，行的是北境军礼。

“恭送霍校尉。”

低沉的声音回荡在院中，满堂宾客再无人敢出声。

柳绯月脸色微白，却仍强作镇定：“不过是一块烙印，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仿制。霍云娘七年前便已阵亡，怎会突然出现在侯府？”

顾怀川抬手，属官立即呈上一册泛黄医案。

“这是温家医庄三年来替死者诊治所留的记录。她左肋曾中三箭，右膝有贯穿伤，喉骨被利刃割断，伤势与北境军籍中霍云娘最后一战的记载完全相符。”

仵作逐一查验，皆与医案吻合。

裴承璟站在不远处，面上已无血色。他大约终于明白，眼前这具尸身再不能被轻易称作疯妇或细作。

顾怀川看向我：“温姑娘，密报是你命人送来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霍云娘可曾将证物交给你？”

我摇头：“她失踪前，只说要亲自入京，将旧军印与军粮账册送到大理寺。今日她被押入侯府时，身上尚有一支细铜管，如今已经不见。”

柳绯月立刻道：“姐姐又想将此事推到我身上？方才众人皆在，我从未碰过她。”

“你是否碰过，搜过便知。”

裴承璟猛地开口：“明瑶，够了。绯月是兵部侍郎之女，岂容你凭空羞辱？”

顾怀川侧目看他，语气依旧平稳：“侯爷，大理寺办案，不论身份。”

裴承璟被堵得无言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差役搜索井边。

一名差役俯身拨开青苔，从井壁夹缝中取出半块沾泥的铜印。印面已经残损，背后却刻着一行细小军号。

顾怀川将铜印擦净，交给随行的军籍官。

军籍官只看一眼，神色便凝重起来：“此为黑甲营旧军印。背面所刻并非霍校尉军号，而是当年逃兵登记中的编号。”

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在裴承璟身上。

“编号七十九，裴承璟。”

院中灯火摇晃，照得每一张脸都忽明忽暗。

裴承璟盯着那块旧印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
我俯身合上霍云娘的双眼，终于明白她为何宁死也要奔向枯井。

她藏在井中的，从来不是一件寻常证物。

而是裴承璟最想埋葬的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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