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我向死敌求婚
更鼓敲过三声，阮家旧宅的门外终于传来马蹄停歇的动静。
声音并不急，铁蹄落在潮湿青石上，一下接着一下，沉稳得近乎冷漠。片刻后，门扉被轻叩三下，间隔分毫不差。
阿簪拔开门闩。
萧承朔独自立在夜色里，身披玄色大氅，肩头凝着一层薄薄寒露。他身后没有侍从，也未佩大理寺明令出行的灯牌，唯有腰间一柄长剑，剑鞘被夜色浸得发沉。
“阮姑娘的消息若有半句虚言，”他踏过门槛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“明日的花轿，大约要改道去大理寺狱。”
我将房门合上。
“萧大人肯来，便说明那句话至少有七分可信。”
旧宅久无人居，屋内没有炭火，只燃着一盏昏黄油灯。墙皮剥落，窗纸也有数处破损，风从缝隙间穿过，灯焰便在我们之间轻轻偏斜。
三年前，我曾在大理寺见过萧承朔。
那时他坐在公案之后，一连问了我四十七个问题，从父亲最后一次离京，到母亲留下的船行暗号，没有一句多余。京中都说他冷面无情，连定国公府的旧亲犯到他手中，也照样锁入诏狱。
他怀疑我藏着父亲的账册。
他的怀疑并没有错。
我从袖中取出灵位、丧帖与承继文书，依次放到桌上。
萧承朔先看灵位，再看丧帖，最后拿起那份承继文书。昏灯映过他眉骨，在眼下落下一层浅淡阴影。他没有立刻出声，只用指腹轻轻擦过纸背，停在那枚鹰纹暗印上。
“贺家的云纹笺。”
“明日迎亲队伍经过断柳桥，桥下有人等着送我上路。”
“证据？”
我将阮子安手绘的路线图递给他。
“侯府管事今夜取走的是正本，这一份是我照着图上的墨痕复画的。断柳桥、上游开闸、沿途巡检，每一处都已安排妥当。”
萧承朔看完，并未因我的话露出惊色。
“你想让大理寺护送你离京？”
“不是。”
我迎着他的视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想请萧大人天亮前入宫，替我求一道赐婚旨意。”
破窗外恰有风过，油灯陡然晃了一下。
萧承朔抬起眼。
那双眼太静，静得让人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。
“阮姑娘明日原该嫁入侯府。”
“所以才要在天亮之前换一桩婚事。”
“你想借定国公府压住贺家？”
“我想活着走上御街，也想让所有人知道，我不是畏罪逃婚。”
他将路线图放回桌上：“仅凭这些，陛下不会为你赐婚。”
“若再加半部九河暗账呢？”
萧承朔的手停住了。
十年前，三十万石军粮从南境起运，途经九条水道，却在抵达白沙渡后凭空消失。父亲身为河道转运使，被定作主谋；萧承朔的兄长则是押运官，被指畏罪潜逃。
这桩案子毁了阮家，也让定国公府蒙羞多年。
我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绢，上面只写着十余行看似杂乱的数字。
萧承朔扫过一眼，神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。
“船号密押。”
“母亲留下的账册分作两部。上部记船，下部记仓。我可以把记船的半部交给你，但另一半，要等我平安走出侯府的杀局。”
“你不信我。”
“萧大人也不信我。彼此留一分后手，才有谈下去的余地。”
屋内静了许久。
远处更鼓余音散尽，窗外树影覆在墙上，被风拉得忽长忽短。
萧承朔终于问：“为何一定是婚事？”
“父亲旧案未清，我若无故失踪，阮家和贺家都能将罪名推到我身上。可若我成为大理寺少卿的未婚妻，又是军粮案的证人，他们再动手，便等同公然阻挠朝廷查案。”
“你求的不是夫君，是一道护身符。”
“萧大人求的也不是妻子，是半部账册。”
这话并不客气。
萧承朔却没有动怒，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转瞬即逝，仿佛只是灯影错落。
“倘若事后证明，你与阮家同样参与军粮案呢？”
“你依律办我。”
“倘若贺家的杀局与你父亲旧案毫无关联？”
“赐婚可以另行解除，我也会将半部暗账如数奉上。”
“倘若我不愿以婚事为筹码？”
我将灵位翻转过来，让他看见背面新刻的生辰。
“那我便照常坐进花轿。明日断柳桥下或许能多添一具尸首，但萧大人寻找了三年的账册，也会随我一道沉入河底。”
萧承朔看了我半晌。
他并不喜欢受人胁迫，我看得出来。可我已没有时间同他讲求温和体面。
片刻后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铜鱼符。
“赐婚之事，我可以入宫。”
阿簪在一旁悄然松了口气。
我却没有移开目光：“条件呢？”
“第一，花轿照旧走断柳桥，大理寺会在水下设伏。第二，抓到的人由我亲审，你不得私自处置。第三，自今夜起，你所得的每一份证据，都须让我过目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半分。
“我已经查到，当年最后一批军粮并未离开水道，而是被人改换封条，送入安远侯府名下的私仓。”
我的指尖骤然收紧。
萧承朔将一页旧录放在桌上。纸张已泛黄，边缘残缺，上面依稀可见贺家商号的押印。
“你父亲入狱后曾秘密送出一封供词，可那封供词尚未呈到御前，人便没了。”
我盯着纸上的墨字，喉间发涩：“狱中医官说，他死于旧疾。”
“医官半年前暴毙，留下的药案却记着，你父亲死前服过一味不该出现在牢中的药。”
屋外风声忽然紧了起来，吹得旧门轻轻震动。
萧承朔望着我，目光比夜色更沉。
“阮明舒，你父亲或许不是病死的。”
声音并不急，铁蹄落在潮湿青石上，一下接着一下，沉稳得近乎冷漠。片刻后，门扉被轻叩三下，间隔分毫不差。
阿簪拔开门闩。
萧承朔独自立在夜色里，身披玄色大氅，肩头凝着一层薄薄寒露。他身后没有侍从，也未佩大理寺明令出行的灯牌，唯有腰间一柄长剑，剑鞘被夜色浸得发沉。
“阮姑娘的消息若有半句虚言，”他踏过门槛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“明日的花轿，大约要改道去大理寺狱。”
我将房门合上。
“萧大人肯来，便说明那句话至少有七分可信。”
旧宅久无人居，屋内没有炭火，只燃着一盏昏黄油灯。墙皮剥落，窗纸也有数处破损，风从缝隙间穿过，灯焰便在我们之间轻轻偏斜。
三年前，我曾在大理寺见过萧承朔。
那时他坐在公案之后，一连问了我四十七个问题，从父亲最后一次离京，到母亲留下的船行暗号，没有一句多余。京中都说他冷面无情，连定国公府的旧亲犯到他手中，也照样锁入诏狱。
他怀疑我藏着父亲的账册。
他的怀疑并没有错。
我从袖中取出灵位、丧帖与承继文书，依次放到桌上。
萧承朔先看灵位，再看丧帖，最后拿起那份承继文书。昏灯映过他眉骨，在眼下落下一层浅淡阴影。他没有立刻出声，只用指腹轻轻擦过纸背，停在那枚鹰纹暗印上。
“贺家的云纹笺。”
“明日迎亲队伍经过断柳桥，桥下有人等着送我上路。”
“证据？”
我将阮子安手绘的路线图递给他。
“侯府管事今夜取走的是正本，这一份是我照着图上的墨痕复画的。断柳桥、上游开闸、沿途巡检，每一处都已安排妥当。”
萧承朔看完，并未因我的话露出惊色。
“你想让大理寺护送你离京？”
“不是。”
我迎着他的视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想请萧大人天亮前入宫，替我求一道赐婚旨意。”
破窗外恰有风过，油灯陡然晃了一下。
萧承朔抬起眼。
那双眼太静，静得让人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。
“阮姑娘明日原该嫁入侯府。”
“所以才要在天亮之前换一桩婚事。”
“你想借定国公府压住贺家？”
“我想活着走上御街，也想让所有人知道，我不是畏罪逃婚。”
他将路线图放回桌上：“仅凭这些，陛下不会为你赐婚。”
“若再加半部九河暗账呢？”
萧承朔的手停住了。
十年前，三十万石军粮从南境起运，途经九条水道，却在抵达白沙渡后凭空消失。父亲身为河道转运使，被定作主谋；萧承朔的兄长则是押运官，被指畏罪潜逃。
这桩案子毁了阮家，也让定国公府蒙羞多年。
我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绢，上面只写着十余行看似杂乱的数字。
萧承朔扫过一眼，神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。
“船号密押。”
“母亲留下的账册分作两部。上部记船，下部记仓。我可以把记船的半部交给你，但另一半，要等我平安走出侯府的杀局。”
“你不信我。”
“萧大人也不信我。彼此留一分后手，才有谈下去的余地。”
屋内静了许久。
远处更鼓余音散尽，窗外树影覆在墙上，被风拉得忽长忽短。
萧承朔终于问：“为何一定是婚事？”
“父亲旧案未清，我若无故失踪，阮家和贺家都能将罪名推到我身上。可若我成为大理寺少卿的未婚妻，又是军粮案的证人，他们再动手，便等同公然阻挠朝廷查案。”
“你求的不是夫君，是一道护身符。”
“萧大人求的也不是妻子，是半部账册。”
这话并不客气。
萧承朔却没有动怒，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转瞬即逝，仿佛只是灯影错落。
“倘若事后证明，你与阮家同样参与军粮案呢？”
“你依律办我。”
“倘若贺家的杀局与你父亲旧案毫无关联？”
“赐婚可以另行解除，我也会将半部暗账如数奉上。”
“倘若我不愿以婚事为筹码？”
我将灵位翻转过来，让他看见背面新刻的生辰。
“那我便照常坐进花轿。明日断柳桥下或许能多添一具尸首，但萧大人寻找了三年的账册，也会随我一道沉入河底。”
萧承朔看了我半晌。
他并不喜欢受人胁迫，我看得出来。可我已没有时间同他讲求温和体面。
片刻后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铜鱼符。
“赐婚之事，我可以入宫。”
阿簪在一旁悄然松了口气。
我却没有移开目光：“条件呢？”
“第一，花轿照旧走断柳桥，大理寺会在水下设伏。第二，抓到的人由我亲审，你不得私自处置。第三，自今夜起，你所得的每一份证据，都须让我过目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半分。
“我已经查到，当年最后一批军粮并未离开水道，而是被人改换封条，送入安远侯府名下的私仓。”
我的指尖骤然收紧。
萧承朔将一页旧录放在桌上。纸张已泛黄，边缘残缺，上面依稀可见贺家商号的押印。
“你父亲入狱后曾秘密送出一封供词，可那封供词尚未呈到御前，人便没了。”
我盯着纸上的墨字，喉间发涩：“狱中医官说，他死于旧疾。”
“医官半年前暴毙，留下的药案却记着，你父亲死前服过一味不该出现在牢中的药。”
屋外风声忽然紧了起来，吹得旧门轻轻震动。
萧承朔望着我，目光比夜色更沉。
“阮明舒，你父亲或许不是病死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