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我照常披上嫁衣

帅哒哒哒哒 1656字 2026-08-05 16:27:42
铜镜中的女子凤冠加身,眉间一点花钿,红衣层叠铺满妆凳,竟看不出半分将死之人的狼狈。

苏婉容站在我身后,亲手替我将最后一支金簪插入发间。她动作一向轻柔,指尖拂过鬓发,连簪尾碰到珠络都没有发出声响。

“阿姐今日真美。”

她望着镜中的我,唇边笑意温顺,“景珩哥哥见了,怕是连路都舍不得走了。”

我垂眼整理袖口。

昨夜萧承朔离开后,我几乎一夜未眠。父亲的死、侯府的私仓、断柳桥下的伏兵,诸般线索缠在一处,犹如暗河底下纠结的水草,只等有人踏错一步,便将人拖入深渊。

可天一亮,阮府仍照旧张灯结彩。

前院鼓乐未起,廊下已经铺好红毡。丫鬟婆子往来匆匆,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,仿佛嫁箱中从未藏过灵位,后园里也从未有人商议过我的死法。

梁氏掀帘进来。

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衣,腕间佛珠换成了赤金镯子。目光先在我凤冠上停了停,随即落向妆台旁的紫檀木匣。

“商契都在里头?”

“母亲留下的九河商契、船印和仓场凭据,一样不少。”

我抬手示意阿簪将木匣捧过来。

梁氏并未接,只温声道:“这些都是你的嫁妆,到了侯府自然该交给景珩保管。你一个内宅妇人,往后相夫教子便好,外头风浪大,商行里的事不必再操心。”

她说得慈爱,仿佛当真是在替我打算。

我将钥匙放在匣面上:“母亲留下的东西,本就是为了保阮家平安。如今阮家既要仰仗侯府,我自然不会舍不得。”

梁氏眉眼间最后一丝戒备终于散去。

她拨了一下腕上的金镯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:“你父亲若还在,见你如此懂事,也该安心了。”

隔着厚重嫁衣,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也透不进来。

匣中放着的自然不是真商契。

昨夜我已将九河船印拆分封存,真契则藏在父亲旧宅的暗格里。匣中只有依照原样仿制的文书,以及一枚缺了内纹的假印。

只要贺家拿到手,便会以为杀局已经万无一失。

苏婉容上前接过木匣,柔声道:“夫人放心,我亲自替阿姐送上花轿,绝不会出差错。”

梁氏点头,对她显然比对我更信任。

待梁氏离开,苏婉容重新回到镜前,替我理了理肩上的霞帔。

“阿姐嫁入侯府后,便莫要再追查姑父的旧案了。”

她语气极轻,似是怕伤我心,“人死不能复生。景珩哥哥这些年为了你,已经得罪了不少人。若你仍抓着旧事不放,难免会叫侯府上下觉得你不知进退。”

我从铜镜里看着她。

她眉眼柔婉,鬓边簪着我去年送她的白玉兰簪。自她寄居阮府以来,衣食用度皆与我相差无几。父亲在世时,甚至亲自替她请过女先生。

可有些人的贪念,并不会因为得到善待便有所收敛。

她越接近我的位置,便越觉得只差一步。

“你说得是。”

我抬手覆上她的手背,“父亲的案子查了十年也没有结果。待我嫁人后,自该将心思放在夫家,不再让景珩为难。”

苏婉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,继而笑得愈发柔顺。

“阿姐想明白便好。”

外头忽然传来婆子的催促声:“吉时将近,请姑娘移步前厅!”

唢呐声随之响起,穿过重重院落,惊得檐下雀鸟四散而飞。

阿簪捧来红盖头,指尖看似平稳,掌心却早已被冷汗浸湿。按照昨夜安排,她会扶我走至二门,在众人视线被爆竹遮住之际,将木架送入轿中。

我则换上仆役衣裳,从后院运送酒水的车上离府。

苏婉容亲手将盖头覆在我头上。

红纱垂落,眼前只剩一片朦胧血色。

“阿姐,”她在我耳边轻声道,“出了这道门,往后便是侯府的人了。”

我握住她递来的红绸,缓缓起身。

“是啊。”

出了这道门,阮家欠我的,也该一笔一笔清算了。

前院宾客喧闹,爆竹声接连炸响。我在喜娘的搀扶下走过长廊,脚下红毡一直铺到府门之外。隔着盖头,我能看见两侧人影重重,也能听见阮子安招呼宾客的笑声。

那笑声与昨夜假山后的低语判若两人。

花轿停在石阶下,轿帘绣着百鸟朝凤,四角垂着鎏金流苏。

喜娘正要扶我上前,苏婉容忽然开口:“且慢。”

四周喧声微微一滞。

她提着裙摆走下台阶,笑意仍旧温柔。

“这顶轿子是侯府特意为阿姐所制,我方才瞧见轿帘似有一处线头松了。若半路被风勾开,岂不失礼?”

说罢,她不待旁人反应,已伸手掀起轿帘。

阿簪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
轿中木架藏在厚厚软褥之下,尚未披上嫁衣。只要苏婉容再往前半步,所有安排便会立刻败露。

我隔着红纱望向她停在轿帘上的手。

晨风穿过府门,吹得鎏金流苏轻轻相撞。

叮的一声。

极轻,却仿佛落在刀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