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名方成了催命符

指尖沾到那点药渣，我后背倏然生出一层冷汗。

“热水，银针，再取甘草、绿豆、白扁豆来。”我将孩子平放在青石地上，一面探脉，一面解开他领口，“快些，他不是旧症复发，是药性相冲。”

妇人哭得几乎跪不稳，孟玉容身后的药童也慌了神。

顾承钧快步过来：“不过服了一剂清疫散，未必就是药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

我抬头看他一眼。

这一刻，我甚至无心与他争辩。

孩子的脉象急乱，额头冷汗滚落，分明是苦寒攻伐过重，脾阳将脱。宁氏清疫散本为热疫而设，如今永宁坊众人中的是水毒，症候虽有几分相似，病根却截然不同。

拿一张方子治所有人，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。

针落下去，孩子抽搐渐缓。

围在四周的人群却再无人敢碰孟玉容送来的药。

她面色惨白，低声道：“我……我也是照家中旧方开的。”

“所以我才问你。”

我擦净指尖。

“你究竟知不知道，这张方子为什么这样配？”

孟玉容抿紧唇，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
顾承钧挡到她身前：“玉容初次独自行医，有疏漏也属寻常。眼下病人无碍，何必揪着不放？”

“疏漏？”

我看向他。

“若今日无人及时施针，这孩子能不能醒来，你敢担保么？”

他的神色微微一滞。

我没再理他，转而让药童把其余清疫散全部收回。几名已经服过药的病人也被重新诊脉，果然有数人出现脾胃受损之象。

裴景策让人将每一份药方、药材、发放名册尽数封存。

这一番动静很快传遍永宁坊。

先前还围着孟玉容称颂“女医仁心”的百姓，此刻只远远站着，神情复杂。

我本该觉得痛快。

可胸中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。

偷走我的方子尚且只是名声，若连药理都不懂，偷来的东西便会变成杀人的刀。

“昭月。”

顾承钧压低声音，“此事回去再谈。你今日当众拆玉容的台，只会叫宁家难堪。”

我抬眼看他。

“你到现在，还在想宁家的脸面。”

他眉头紧皱：“我是为大局着想。”

又是大局。

从前我的医籍要为大局让。

我的方子要为大局让。

如今差点出人命，也得为他们所谓的大局让。

我忽然不想再与他说一句。

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，我才起身去看那碗剩药。

碗底沉着几粒没有完全煎开的药材，其中一味的炮制法极旧，早在十余年前就已被太医署弃用。

可我见过。

外祖父留下的残卷中，曾夹着一页宁氏清疫散最早的底方。

那一页上，也用了这种炮制法。

父亲却明明告诉我，宁家早年的旧方在一场火里尽数烧毁。

我回到小院，把那册残卷翻了出来。

烛火照在泛黄纸页上。

其中几处用药旁，有一道极细的省笔，尾锋往左轻挑。

那是外祖父独有的习惯。

而两日前，我在御史台封存的宁氏旧方上，也见过同样的笔迹。

我指尖停在纸面上，许久没有动。

宁家传了二十年的清疫散——

或许从一开始，就不是宁家的方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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