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这一印我不落
铜印压在文书上方，沉得仿佛能把整张案纸钉进桌面。
我没有伸手。
裴景衡等了片刻，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这批粮走哪条道？”
他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官道。”
“经过哪几处仓站？”
“军务机密，你不必问得这样细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成婚八年，这是他头一回对我说“不必问”。
从前边关最险的战局，他都会在夜里摊开舆图，同我一寸一寸推演。我们穷过，也苦过，他骑马去军营，我就在家里替他算粮、缝甲；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校一步步走到今日，我始终站在他身后。
如今他终于站得高了。
却开始嫌我问得多。
“既是军务机密，为何又要用我的印？”
裴景衡神色微沉。
“这是柳相的意思。”
“所以你就应了？”
“昭月。”
他放缓语气，像过去每次哄我那般，“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柳若蘅的事，是我欠你。但这批粮只要顺利出京，柳相便会举荐我入枢密院。多少武将一辈子都摸不到那扇门，我已经走到这里，只差一步。”
我盯着那份文书。
“若这一步要踩着旁人的命呢？”
裴景衡沉默。
屋外雨声渐密，湿润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入，吹得案角纸页簌簌轻响。
良久，他才道：“朝堂上的事本就没有干净的。等我站得够高，自然可以去改。”
我忽然觉得冷。
这句话我曾听另一个人说过。
十五年前，父亲案卷里记着一名粮官的供词——上头的规矩如此，等日后有了权，再补偿边军。
后来北境缺粮，死了三千人。
我慢慢推开那方铜印。
“我不盖。”
裴景衡脸上的耐性终于散了。
“谢昭月，你一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作对？”
“我不是同你作对。”
“那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保我的命。”
他猛地皱眉：“胡说什么？”
我没有解释。
顾玄策说得对。
眼下没有证据，我说再多，他也只会认为我因柳若蘅进门而迁怒。
更何况，我也想知道。
他究竟知情多少。
“若只是普通转运，换旁人盖印便是。”我起身，将文书推还给他，“若非我不可，那这枚印，我更不能落。”
裴景衡一把扣住案沿，手背青筋隐现。
“我走到今天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既知道，为何不能再帮我一次？”
这句话终于让我笑了。
原来过去那些年，都叫“帮”。
他大概已经忘了，最早那本粮道册是谁替他一笔笔改出来的；也忘了北境雪灾断粮，是谁连熬四夜替他找出一条旧商道。
我没有再争。
争来争去，不过是在提醒一个已经忘记的人，曾经欠过什么。
“将军若没有别的事，请回吧。”
裴景衡站在原地许久。
临走前，他只留下一句：“你早晚会明白，我做这些也是为了这个家。”
门被重重合上。
烛火晃了几晃。
我坐回案前，从抽屉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纸，研墨，落笔。
和离书。
三个字写下去，心口竟没有想象中疼。
或许真正疼的时候，早已经过去了。
我将写好的和离书折起，收入妆奁暗格。
密诏出京尚有五日。
我还不能走。
至少在走之前，我必须找到父亲旧案留下的第一条活证。
翌日，顾玄策的人送来一张极小的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句：
“谢崇山旧账房周成，于昨夜失踪。”
我认得这个名字。
父亲获罪之后，谢家旧仆散得干干净净，唯有周成曾在刑部门外跪了三日，说账册有假。
后来再无人见过他。
如今，他竟还活着。
我攥住纸条，立刻起身。
窗外雨已经停了，檐角残水滴进青石缝里。
而我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。
有人比我更早知道——
十五年前那本账，要重新翻开了。
我没有伸手。
裴景衡等了片刻，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这批粮走哪条道？”
他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官道。”
“经过哪几处仓站？”
“军务机密，你不必问得这样细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成婚八年，这是他头一回对我说“不必问”。
从前边关最险的战局，他都会在夜里摊开舆图，同我一寸一寸推演。我们穷过，也苦过，他骑马去军营，我就在家里替他算粮、缝甲；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校一步步走到今日，我始终站在他身后。
如今他终于站得高了。
却开始嫌我问得多。
“既是军务机密，为何又要用我的印？”
裴景衡神色微沉。
“这是柳相的意思。”
“所以你就应了？”
“昭月。”
他放缓语气，像过去每次哄我那般，“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柳若蘅的事，是我欠你。但这批粮只要顺利出京，柳相便会举荐我入枢密院。多少武将一辈子都摸不到那扇门，我已经走到这里，只差一步。”
我盯着那份文书。
“若这一步要踩着旁人的命呢？”
裴景衡沉默。
屋外雨声渐密，湿润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入，吹得案角纸页簌簌轻响。
良久，他才道：“朝堂上的事本就没有干净的。等我站得够高，自然可以去改。”
我忽然觉得冷。
这句话我曾听另一个人说过。
十五年前，父亲案卷里记着一名粮官的供词——上头的规矩如此，等日后有了权，再补偿边军。
后来北境缺粮，死了三千人。
我慢慢推开那方铜印。
“我不盖。”
裴景衡脸上的耐性终于散了。
“谢昭月，你一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作对？”
“我不是同你作对。”
“那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保我的命。”
他猛地皱眉：“胡说什么？”
我没有解释。
顾玄策说得对。
眼下没有证据，我说再多，他也只会认为我因柳若蘅进门而迁怒。
更何况，我也想知道。
他究竟知情多少。
“若只是普通转运，换旁人盖印便是。”我起身，将文书推还给他，“若非我不可，那这枚印，我更不能落。”
裴景衡一把扣住案沿，手背青筋隐现。
“我走到今天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既知道，为何不能再帮我一次？”
这句话终于让我笑了。
原来过去那些年，都叫“帮”。
他大概已经忘了，最早那本粮道册是谁替他一笔笔改出来的；也忘了北境雪灾断粮，是谁连熬四夜替他找出一条旧商道。
我没有再争。
争来争去，不过是在提醒一个已经忘记的人，曾经欠过什么。
“将军若没有别的事，请回吧。”
裴景衡站在原地许久。
临走前，他只留下一句：“你早晚会明白，我做这些也是为了这个家。”
门被重重合上。
烛火晃了几晃。
我坐回案前，从抽屉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纸，研墨，落笔。
和离书。
三个字写下去，心口竟没有想象中疼。
或许真正疼的时候，早已经过去了。
我将写好的和离书折起，收入妆奁暗格。
密诏出京尚有五日。
我还不能走。
至少在走之前，我必须找到父亲旧案留下的第一条活证。
翌日，顾玄策的人送来一张极小的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句：
“谢崇山旧账房周成，于昨夜失踪。”
我认得这个名字。
父亲获罪之后，谢家旧仆散得干干净净，唯有周成曾在刑部门外跪了三日，说账册有假。
后来再无人见过他。
如今，他竟还活着。
我攥住纸条，立刻起身。
窗外雨已经停了，檐角残水滴进青石缝里。
而我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。
有人比我更早知道——
十五年前那本账，要重新翻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