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甜汤旧梦

御风楼主 1197字 2026-09-09 16:01:38
母亲跪在太医署石阶下,倒比前世送我上刑台时哭得真切。

来往医官与药童纷纷驻足,她鬓发散乱,素衣沾着尘灰,手里捧着父亲生前常用的那只药匣。见我从门内出来,她膝行两步,伸手便要拉我的裙角。

我侧身避开。

她的手停在半空,眼泪随即落了下来。

“若蘅,母亲错了。”

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,竟显得格外陌生。

她说自己已经知道兄长偷方改药,也说二叔瞒着全家与外人私下交易。如今大理寺封了沈家,兄长被拘,家中上下人心惶惶,她终于明白我从前的劝阻并非有意作对。

“你父亲的忌辰快到了。”她抹去眼泪,将药匣举到我面前,“这些年是母亲太急,只想着替沈家寻一座靠山,反倒将你越推越远。你随我回祖宅祭拜一回,咱们母女也好好说几句话。”

围观之人听得唏嘘,有年长医女低声劝我,天下父母少有真心要害孩子的,她既肯低头,便该给她一次机会。

我没有应承,只打开药匣。

里面放着父亲惯用的银针、药刀和几册残缺医书,最底下还压着一方旧帕。东西确实都是真的,连药刀柄上那道裂痕也与记忆中相同。

母亲若只是做戏,不必拿出这些。

可她越显得真切,我心中的警惕便越深。

闻素秋将我拉到廊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沈家刚被查,她便来接你回去,未免太巧。你若念及亲情,我不拦你,但不可独自前往。”

裴肃得知此事后,只问了一句:“你相信她悔改?”

“我不信。”

“那便别去。”

我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净的石阶,缓缓摇头:“正因不信,才要去。药仓里发现父亲私印后,有人立刻逃走,说明幕后之人已经坐不住。母亲此番前来,不会只为祭拜。”

裴肃沉默片刻,将一枚薄如铜钱的响箭放到我掌心。

“沈家祖宅在城西,附近有大理寺暗哨。若有异动,将此物投入火中。”

我收起响箭:“大人不是说,三日之后便将我视作嫌犯?”

“期限尚未到。”

他的语气仍淡,目光却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:“沈若蘅,查案可以设局,却不该把自己当成弃子。”

我垂下眼,没有回答。

母亲已经将我当作弃子许多年。若想从这盘棋里走出去,我总要亲眼看清,她这一次又准备拿我换什么。

抵达祖宅后,院中出乎意料地安静。父亲牌位前香烟缭绕,供桌上摆着他生前爱吃的桂花糕。母亲没有提沈家的困境,也没有逼我替兄长求情,只陪我烧纸添香,偶尔说起父亲在世时的旧事。

那些话半真半假,却足以勾起许多早已蒙尘的记忆。

祭拜结束,天色已暗。

母亲命人备了一桌素席,亲手替我盛汤。白瓷碗中浮着几粒桂圆,甜香随着热气缓缓升起。

“这是你幼时最爱喝的安神汤。”她将汤推到我面前,眼神柔和得近乎慈爱,“这些日子你受了不少惊吓,喝了便早些歇息。明日一早,母亲亲自送你回太医署。”

我望着汤面微晃的烛影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
前世国公府派人接我代嫁前,母亲也曾端来这样一碗甜汤。她坐在床边替我梳发,说只要我听话,沈家便能重新立足京城。

我喝下去后,再醒来已穿着嫁衣,躺在一顶封死的红轿中。

母亲见我迟迟不动,轻声问:“怎么不喝?”

我抬起碗,闻见甜香之下藏着的一丝苦涩。

随后,我迎着她殷切的目光,将那碗汤缓缓送到唇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