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红轿入深府

甜汤滑过喉间，苦意便从舌根悄然漫开。

我将碗中汤水饮尽，指尖松开瓷沿，任由眼前烛影渐渐散成重重虚光。母亲始终坐在对面，见我身形摇晃，紧绷的肩背终于缓了下来。

“若蘅？”她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
我没有回应，伏在桌沿上阖紧双眼。

凳脚轻响，几道人影从屏风后走出。二叔沈茂庭压着声音道：“不是让你少放些药吗？若真伤了脑子，国公府未必肯收。”

母亲摸了摸我的颈侧，确认脉息尚稳，才低声回道：“这丫头懂药，寻常分量瞒不过她。放心，只是睡得沉些，不会坏事。”

兄长冷哼一声：“她若肯安分，何至于费这些周折？如今沈家被查，我的前程也毁了，拿她换一个军药署的差事，已算便宜她。”

隔着一层昏暗，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
先前母亲跪在太医署门前的眼泪，父亲牌位前的悔意，席间那些温软旧话，原来都只为这一碗汤。

不多时，有婆子进来替我换衣。冰凉的金线嫁衣覆上肩头，沉重凤冠压住发髻，她们动作麻利，显然早已准备妥当。

母亲替我整理衣襟，指腹掠过我的脸，语气竟带着几分怜惜：“若蘅，你莫怪母亲。女子总归要嫁人，嫁进国公府总好过留在外头抛头露面。世子虽病得重些，可只要你替他冲喜，沈家便能重新站起来。”

我藏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
响箭仍在，可此处人多眼杂，贸然动用，只会让他们更换路线。来祖宅前，我已服下闻素秋配制的解药，此刻四肢虽仍酸软，神志却十分清明。

想查清父亲旧案，便必须知道国公府究竟把我送去何处。

红轿从偏门抬出，没有喜乐，也没有迎亲宾客。轿帘被钉得严实，外头只传来压低的脚步声与车轮碾过青石的闷响。

我缓缓挪动脚尖。

鞋底藏着一层极薄的寻踪药粉，每隔一段路，便会从绣鞋暗孔洒落少许。此粉遇夜露后会泛出淡蓝微光，寻常人看不见，太医署与大理寺的验药灯却能照得清楚。

轿外，母亲仍在与二叔商议。

“魏夫人当真答应，只要若蘅进府，元礼便能入军药署？”

“国公府的话还能有假？”二叔语气笃定，“只要她肯替世子冲喜，再把手里的药方交出来，沈家的案子自有人压下去。”

兄长低声道：“她若醒来闹呢？”

母亲沉默片刻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入了国公府，便由不得她。”

这句话随着夜风钻进轿中，比深秋寒气更凉。

红轿行了许久，终于停下。外头没有宾客喧哗，只有门闩开启的沉重声响。轿子被继续抬行，几次转弯后，又沿着石阶缓缓向下。

空气里的檀香渐渐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浓重药气与潮湿霉味。

我心底微沉。

若真是冲喜，轿子应抬入世子居所，不会避开喜堂，更不会下到地底。

轿帘忽然被人掀开，一盏灯笼探进来。婆子见我仍在昏睡，向外禀道：“人还未醒。”

有人淡声吩咐：“抬进去，夫人正等着。”

我透过眼睫间的细缝，看见青砖甬道两侧立满高大药柜，柜门上贴着宫中药库才有的黄封。更深处，数十只木箱堆叠成墙，箱角印着父亲已经停用八年的私印。

他们送我入府，从来不是为了嫁人。

成国公府要的，是一个懂药、能改方，又能在事发后替他们认罪的死人。
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