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封厂那天我没求他

笛手 2032字 2026-09-09 16:04:41
铁门落下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,母亲留下的那块旧厂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
我把车停在门口。

几十名工人站在院子里,没有人说话。

厂房最里面那两条生产线已经停了。

传送带上还放着没有来得及收走的半成品,警示灯一明一灭,原本熟悉的机械声消失以后,整个车间空得让人心慌。

冯叔迎上来。

他跟着我妈干了二十多年,头发白了一半。

“澄意。”

他压低声音:“监管查了仓库,说匿名举报里提到的原料批号和我们账上的能对上。”

“实物呢?”

“已经封存抽检。”

我没停,直接往仓库走。

“把采购记录、入库单、检测报告全部调出来。”

几个老员工立刻跟上。

没有人问我公司那边发生了什么。

也没有人责怪。

这种信任让我胸口堵得更厉害。

忙到下午,第一轮内部核查出来。

举报材料里列出了五个问题批次。

可真正打开系统一对,我马上发现不对。

“这个编号不是我们的。”

冯叔凑过来:“怎么不是?”

“前四位是供应商编号,后六码才是内部流水。举报件上的后六码确实属于我们,但前四位被改过。”

也就是说,有人拿着我们真实存在的入库记录,拼出了一份足够以假乱真的举报材料。

这是内部人才能知道的规则。

我指尖一寸寸凉下去。

贺衡公司的质量事故刚出。

母亲的厂紧跟着被举报。

不可能只是巧合。

晚上,第三方实验室紧急复检的第一批结果出来。

原料全部合格。

第二批也是。

我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检测报告看了很久,终于确认一点。

工厂没有问题。

至少,真正存放在这里的材料没有问题。

那么被举报的那份“不合格检测报告”从哪里来的?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我抬头,以为是冯叔。

进来的却是贺衡。

他没穿外套,衬衣袖子挽到手肘,神色疲惫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听说厂里被停产。”

他说着往桌面看了一眼。

“结果怎么样?”

“原料没问题。”

他明显松了口气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我没有接话。

贺衡在我对面坐下。

办公室很旧,桌角磨得发白,墙上还挂着我妈早年得过的行业奖牌。

他环顾四周,皱眉:“这里设备太老了。”

“还能用。”

“能用和有必要留着,是两回事。”

我看向他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他沉默片刻。

“把厂卖给公司。”

我一时没说话。

贺衡继续道:“集团现在现金流足够,可以直接收购。以后它成为集团资产,监管、公关、法务都有专业团队处理,不需要你一个人扛。”

原来是这样。

我忽然想笑。

“贺衡,你觉得这是在帮我?”

“难道不是?”

“这家厂是我妈留下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妈用了二十多年,把它从三台机器做到现在。”

“我也知道。”

他语气开始不耐。

“但商业不是讲感情的地方。老厂效率低、风险高,卖掉并不是什么坏事。”

我静静看着他。

过去七年,我很少这样认真观察他。

以前总觉得我们太熟,不需要看。

如今才发现,人一旦站到利益两端,熟悉的脸也会变得陌生。

“所以你的方案就是,公司拿走我的技术,再拿走我妈的厂。”

贺衡脸色沉下来。

“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
“难听吗?”

“澄意,我是在替你处理问题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。

“现在你质量事故没洗清,厂又停产,你一个人撑不住。”

胸口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忽然松了。

不是断。

反而是彻底松开。

我终于明白,我们之间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乔曼宁。

就算她没有回来,有些东西迟早也会暴露。

贺衡始终认为,我拥有的一切困难,都可以由他来“解决”。

所以我的技术可以让。

股权可以少。

委屈可以忍。

工厂也可以卖。

因为在他的逻辑里,只要他愿意给我另一样东西,就不算亏待。

“我不卖。”

他说:“你再考虑。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“许澄意。”

“贺衡,这里不是你的公司。”

我抬眼看他。

“我说不卖。”

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下来。

他盯了我很久,最终起身。

“行。”

“等你撑不住了,再来找我。”

门被关上。

我坐在原处,半天没有动。

几分钟后,外面有人敲门。

冯叔探进头。

“澄意,有个人找你,说想谈投资。”

“谁?”

“姓陆。”

我出去时,一个男人正站在停掉的生产线旁。

黑色衬衫,袖口挽起一截,身形挺拔,正在低头看设备铭牌。
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来。

眉目清隽,神情很淡。

“许澄意?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陆闻川。”

名字有点耳熟。

产业投资圈近几年最出名的几个人之一。

他没有多余寒暄,只把一份文件递给我。

“我看过你们的专利,也看过这家厂过去五年的订单。”

我没有接。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我可以投。”

厂房顶灯冷白,照得他眼神异常清醒。

“第一笔五千万。”

我终于伸手接过文件。

翻到股权结构那一页。

51%。

我抬起头。

“你要控股?”

陆闻川没有否认。

“投资不是慈善。”

我合上文件,还给他。

“那没得谈。”

冯叔在旁边急得差点出声。

陆闻川却没有生气。

他看了我两秒,竟然笑了一下。

很淡。

“许总现在还有资格挑投资人?”

“有。”

我说。

“厂可以停,钱可以慢慢找。”

“控制权不卖。”

陆闻川看着我,神情里的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淡了。

过了几秒,他接回文件。

“行。”

他没有继续劝。

只是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。

“许澄意。”

我看过去。

“等你把举报的事查清,我们再谈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夜色已经压下来,旧厂房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
我站在停机的生产线旁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这个男人刚才开出的条件很讨厌。

可至少,在我说“不”的那一刻,他没有告诉我——

这是为了我好。